孙玉岩从墙角走出来，人群给他让了一条道。
他走到品鉴台前，那位评委把一只小小的木质奖牌递给他，奖牌上刻着几个字：“炊烟深处”。
评委说：“这个奖很久没颁给过素菜了。上一个还是十二年前的一道清汤。
我们仨吃完你的馒头之后讨论了十分钟，结论是：在这个什么都能吃到的地方，能吃到一口让人想起‘家’的东西，反而最难。不是味道赢的，是感觉赢的。”
孙玉岩接过那块木牌，低头翻看了一下，然后抬头说：“明天早上继续供应，不涨价。”
全场哄堂大笑。
晚上食堂恢复原状之后，孙玉岩把那块木牌挂在窗口旁边的墙上，跟老马那块“西北面王”的牌匾并排挂着。
九号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孙师傅，你下一世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走？你留在这儿这么久，系统不催你吗？”
孙玉岩把围裙叠好放在案板上：“系统给了一个窗口期。说我可以选择驻留，也可以选择继续穿越。我没想好。”
九号抬头看他：“那你觉得你会走吗？”
孙玉岩想了想，看了眼窗台上那几个还没用掉的面团：“先把明天早上的面醒了再说。”他说完笑了一下，转身朝食堂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你们几个今天帮忙的，明天每人加一个南瓜馒头，算奖励。”
九号喊回去：“我要加两个！”
“你加三个都行，自己揉的。”
孙玉岩走出食堂的时候，夜里模式的灯光已经暗下来了，透着那种柔灰色。
美食评比之后，孙玉岩的馒头窗口名声彻底传开了。
每天早上七点半，队伍能从窗口排到食堂门口再拐个弯。
来的人不全是来吃早餐的：
有些人单纯是想看看那个凭一笼白面馒头赢了陨铁煎龙肝的人长什么样。
孙玉岩照常站在蒸笼后面，围裙上沾着面粉，该揉面揉面，该递馒头递馒头，半点没有冠军的自觉。
倒是九号比他还上心，主动在窗口旁边立了块小黑板，每天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
白面馒头/南瓜馒头/偶尔有红糖味”。
她甚至还给馒头编了号，第一天出笼的馒头上用竹签戳了个小小的“1”，第二天戳“2”，像是要给每个馒头建立档案。
孙玉岩看见了也没拦着，只是说：“你戳竹签的时候别扎到手。”
馒头窗口的客流量稳定下来之后，孙玉岩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来排队的人，聊的渐渐不只是馒头了。
那个每天来吃三个馒头的大汉笼哥，有一回排到窗口的时候忽然说：“孙师傅，我昨天梦见我那个位面的战友了。
以前梦见他们的时候醒来心里堵得慌，昨天梦见的时候，他们在梦里吃馒头，吃得挺香。
我醒了之后觉得还行，没以前那么堵了。”
孙玉岩递馒头给他：“那就行。下次梦见他们，多蒸几笼。”
九号有一次收工之后坐在窗台上晃腿，忽然开口：
“孙师傅，我决定下一世争取做主角。我以前老觉得配角轻松，不用扛事儿。
但你这馒头让我觉得，做主角的意思可能不是扛事儿，是能把事儿做好了让别人跟着安心。
你这个窗口，就是一个配角位子干出了主角的活儿。”
孙玉岩正在擦案板：“我这个窗口是配角？那你明天别来帮忙了，我一个人也能干。”
九号从窗台上跳下来：“我错了还不行！”
最让孙玉岩意外的，是一天下午来了个老熟人。
苏曼。
他站在窗口后面擦手的时候，看见食堂门口走进来一个女人：
短发，素面朝天，穿着一件牛仔外套，身形比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她走到窗口前面，双手插兜，上下打量了孙玉岩两眼：“你这围裙倒是比当年在精神病院的好看。”
孙玉岩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你怎么来了？”
“上一世任务做完了，休整期，被系统分配到这个中转站来歇脚。”苏曼靠在窗口边上，“我进食堂看见排队的阵仗，问了句这是卖什么的，前面那人跟我说‘馒头冠军’，我就猜是你。”
孙玉岩从蒸笼里拿了一个还温着的馒头递过去：“尝尝，手艺升级了。”
苏曼接过来掰开咬了一口，嚼了几嚼，表情没变，但眼神里有一点东西柔和了：“嗯，比你以前揉的那几个强。”她顿了顿，“你儿子专辑发了。我走了之后才发行的，但我听过了。”
她掏出手机。
中转站的手机能接驳各个位面的公共数据：翻出一首歌点了播放，把屏幕朝向他。
孙玉岩听见了那段旋律。
开头是一把木吉他的指弹，清亮又松弛，然后底下的弦乐慢慢铺进来，像是一座小房子的灯一盏一盏地被点亮。
唱到间奏的时候，有一把大提琴的声音轻轻进来，只在关键的地方衬了一下，不抢戏，但给整首歌托了一层很稳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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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大提琴的位置：正是他生前在病房里跟孙子涵说“桥段那里加一把大提琴”的那一段。
孙玉岩站在窗口后面，听完那首歌，没有说话。
苏曼把手机收了回去：“他专辑名叫「围桌」，主打歌就是这首。宣传文案就一句话：‘献给我们的桌子’。
发了一周了，数据还不错。你老婆在综艺里帮他做了一期专访，收视率破了年度记录。
周砚也帮他转发了几条宣传。你儿子现在走得不快，但走得很稳。”
孙玉岩低头看着案板上面粉留下的指纹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段大提琴，他听进去了。”
苏曼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听进去了。所以我说你在这儿挺忙的吧，蒸着馒头还得听儿子的新歌。”
她转身朝食堂里头的空位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老婆让我带句话：她原话是‘告诉老孙，我们家的馒头永远给他留一笼，凉了再热就行。不用急着回来，该蒸蒸你的。’”
苏曼说完走到一张桌子前坐下，掏出自己的餐盒开始吃自带的小菜。
孙玉岩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案板上那团还没揉完的面。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把手压进面团里。
那首「围桌」的旋律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晚上收工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宿舍。
他走到食堂外面那条灰色长廊的尽头，那里有一面信息墙，可以查看各个位面的实时动态：
是给准备继续穿越的快穿者查阅目标位面用的。他站在墙前面，调出了孙子涵那个位面的信息流。
界面简洁，数据以文字和图表的形式滚动着。专辑「围桌」的播放量还在稳步上涨，评论区最新的一条写着：「听完想回家吃顿饭。”再往下翻，有人贴了一张自己做馒头的照片，配文：“听完歌突然想学揉面了。」
孙玉岩看着那条评论，把信息墙关了，转身往回走。
日子在中转站里像揉好的面团一样，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慢慢地抻着，不急着定型。
孙玉岩每天早上七点到窗口，掀开蒸笼，白汽涌出来，排队的面孔一张一张地换。
有些人吃完一顿就走进了下一世通道，有些人留下来成了常客，还有一些人走了一阵子之后又回来了：
休整期结束了再来，再走，再回来。
孙玉岩在这里待了大约半年。
根据系统的时间计量，大约是六个标准月。
他不着急，每天揉面、上笼、递馒头、听排队的人说话，渐渐成了跟老马那口肉夹馍锅一样固定存在的东西。
后来排队的人多了，窗口就添了帮手，笼哥正式成了后厨的第二把劳力，九号管着外面的小黑板和队列秩序。那个窗口从一个人的动静，变成了一小撮人的营生。
九号有一天站在蒸笼前面，盖好盖子的间隙忽然说：“孙师傅，我想跟你说个事。”
孙玉岩正在案板上搓面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