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转站每三个月会举办一次美食评比，这是孙玉岩来了一周之后才注意到的事。
评比的头一天，食堂正中央的告示牌上会贴出一张手写的通知，上面写着报名菜品和投票时间。
孙玉岩第一次路过那块告示牌的时候，瞄了一眼，发现上面列的都是些跟他认知完全不搭边的菜名：什么“虚空鳐鱼翅”“星尘熔岩烤肉”“九转噬魂红烧肉”“千年灵芝炖蛟龙筋”。
他看完之后转头问老马：“这也算菜？”
老马正在案板上剁肉，头也不抬：
“中转站的快穿者来自各种位面，什么食材都能搞到。上上届冠军是‘陨铁煎龙肝’，说是吃了之后三天不睡觉，精神亢奋得能连穿三个世界。
上届亚军是‘幽冥辣椒炖地狱牛腩’，把两个评委当场辣哭了一刻钟，人家觉得过瘾，给了高分。咱这儿的馒头在这种场面上，叫白面素净没排面。”
孙玉岩哦了一声，没放在心上，继续揉他的面。
但报名截止前一天的下午，九号跑过来找他。
她这段时间在孙玉岩的“馒头培训班”里已经成了熟练工，揉面的手法越来越稳，说话也越来越直。她站在案板前面，双手叉腰：“孙师傅，你报名了吗？”
“报什么名？”
“美食评比啊！明天就截止了！”
孙玉岩把手里搓好的剂子搁在蒸屉上：“人家比的是龙肝凤髓陨铁烤肉，我拿个白馒头上去，不就等于一碗白粥去参加满汉全席？”
九号皱着眉：“但你馒头每天都有人排队，昨天那个新来的古装大哥吃完之后跟你说什么来着：‘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踏实的一口饭’。这话比什么‘陨铁煎龙肝’值钱多了吧？”
孙玉岩搓第二个剂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行吧，你要报就报一个。输了别怪我。”
九号立刻转身就跑，边跑边喊：“那我写你的名字了啊！菜品名填‘南瓜馒头’行吧？”
“白面就行。”孙玉岩冲着她的背影补了一句，“别整花哨的。”
评比那天下午，食堂的格局变了样。
原本整齐排列的不锈钢桌椅被推到两侧，中间空出一长条品鉴台，上面铺了红布。
每个报名的窗口各自端出菜品，摆在指定位置，旁边插着小旗子，上面写着菜品名和制作者。
评委是三个常驻中转站的资深快穿者，据说每个人都穿过三十个以上的世界，吃过的珍馐美味能绕中转站三圈。
食堂里挤满了人，比平时热闹了三倍不止。
各色菜品依次上桌，香气搅在一起，浓郁到近乎狰狞。
孙玉岩远远地看见“陨铁煎龙肝”被端上来的时候盘面还在滋滋冒火星，“幽冥辣椒炖地狱牛腩”冒着暗紫色的烟气，“千年灵芝炖蛟龙筋”汤色浓稠像琥珀，旁边配了据说价值一个世界积分的金色汤匙。
孙玉岩的馒头被摆在品鉴台最角落的位置。
白瓷盘上码了六个圆滚滚的白面馒头，旁边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是九号的：「孙师傅的白面馒头」。
标签底下还加了一行小字：「刚出锅的，小心烫。」
品鉴开始。
三位评委从前端往末端依次品尝。前面那些菜的场面很是热闹，评委们吃一口“陨铁煎龙肝”之后眉毛跳了一下，低声交流了十几秒。
吃“幽冥辣椒炖地狱牛腩”的时候其中一位评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但他竖了大拇指。
吃“千年灵芝炖蛟龙筋”的时候三位评委同时沉默，然后交换了一个“这个厉害”的眼神。
走到孙玉岩那盘馒头面前的时候，食堂里大部分人其实已经没在看了。
大家的目光都追着前端那些冒着火星紫烟的菜，后排的议论声嗡嗡嗡地响着。
一位评委拿起那盘角落里的馒头，端详了一下，表情里带着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这种“朴素”的菜品也会出现在评比台上。
他掰开了一个。
热气冒出来的瞬间，旁边另一位评委微微探了下头。
那位掰开馒头的评委低头闻了一下，然后咬了一口，慢慢嚼了起来。
那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十几秒在评比的快节奏里算得上漫长。第二位评委从同伴手里接过另一半尝了一口，第三位接过剩下的小块也尝了。
三位评委交换了眼神，但没有立刻说话。
品鉴结束之后是投票环节。
所有在场的快穿者可以给任意一道菜投票，每人一票。
食堂角落堆了一叠空白纸片和笔，大家排队去写，写完投进一个透明的玻璃箱里。
孙玉岩站在自己窗口后面没去看投票，继续揉第二天要用的面团。
九号挤在人群里替他紧张，笼哥难得没吃，抱臂站在投票箱旁边看着人流。
唱票是在一个小时后。
一位评委站在品鉴台前面，从玻璃箱里一张一张抽出纸片念名字，旁边有人用粉笔在黑板上记正字。
前面的票数龙肝和牛腩你追我赶，蛟龙筋也一直咬得很紧。
九号攥着拳头数那些正字，孙玉岩站在人群后面看不太清楚，只能听见评委的声音报出一个又一个菜名。
然后评委念到了：“孙师傅白面馒头。”
黑板上的正字又多了一笔。
又念到：“孙师傅白面馒头。”
又念到。又念到。念到第五次的时候，人群后排开始有人吹口哨。
念到第九次的时候，连前排那些古装位面的快穿者都转头往后看了。
念到第十四次的时候，九号忍不住回头找孙玉岩，孙玉岩靠在墙角，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弯着。
最终票数出来的时候，黑板上“孙师傅白面馒头”的正字超过了前面所有菜品。
三位评委又凑在一起商量了几分钟，然后其中一位清了清嗓子宣布结果：
“本届中转站美食评比，第一名：孙师傅白面馒头。票数四十七票，超过第二名‘陨铁煎龙肝’九票。”
食堂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了一阵掌声和喝彩声。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九号拉着他的胳膊跳了好几下，他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但没甩开。
那个穿校服的姑娘前天已经走了，不然孙玉岩猜她大概也会在人群里跟着拍手。
老马从后厨探出头来，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朝着孙玉岩的方向伸了个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