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子捏着馒头的动作慢了下来：“那你上一世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带走的东西？”
孙玉岩看了她一眼，目光往食堂天花板那圈暖黄的灯光上飘了一下：“想带走的东西多了。带不走的。”
他顿了顿，“但后来我发现，有些东西不用带走。你记住了就行。记住的事情不会丢，你自己就是装着它们的人。
下一世你换了个身份，换了个世界，那些记住的东西也在你里面，会自己冒出来，在你需要的时候。”
女孩子没有说话，但把手里那个被捏变形的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谢谢你。馒头很好吃。”
“明天还有。我打算每天早上都蒸一笼。”
女孩子笑了一下，端着剩下的半个馒头走回了座位。
孙玉岩靠在案板边看着那些坐着吃馒头的人。
银制服的姑娘已经吃完了一个，正捧着下巴在发呆，表情比之前柔和了。
大汉在吃第三个，吃相依旧凶猛但每一口都嚼得很扎实。
几个古装打扮的人在角落边剥馒头皮边小声聊天，偶尔笑几声。
一个看着像是经历过很长位面时间的中年人，坐在靠墙的位置，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茶里慢慢吃，脸上的褶子似乎舒展开了一些。
老马从后厨门口走过来，把叼了半天的那根烟拿下来：“你这馒头手艺行。以后早上这窗口归你。我下午还卖肉夹馍，互不耽误。”
孙玉岩点了点头：“行。明早八点，准时开笼。”
他说话的时候，自己又拿了一个馒头。
白面，暄软，热乎乎的。他咬了一口，嚼着，觉得这馒头跟二十年前刘记老铺的味道有点像。
也跟他蹲在路沿石上掰给流浪猫的那个馒头有点像。
他跟儿子说过，馒头就是馒头，做出来给人吃的。
现在他站在中转站的食堂里，对着那些从不同位面来、带着不同遗憾和疲惫的人，把同一句话换了一种方式又讲了一遍。
蒸笼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案板上沾着面粉。
那些吃完馒头的人渐渐散了，各自去窗口点别的吃食。
食堂里恢复了之前那种安静但温暖的嘈杂。
中转站的食堂没有窗户，但早晨和傍晚被一种看不见的节奏划分着。
孙玉兰告诉孙玉岩，那是系统根据驻留者的生物钟习惯自动调节的光照强度，让这个没有日夜的地方至少保留一点时间的触感。
每天早上七点半左右，食堂顶部的灯光会从柔白色微微转成带一点暖调的米黄，像是天亮的那一刻。
孙玉岩的生物钟已经自动适应了这个节奏。
每天七点整他准时走到后厨，系上老马给他备好的那条蓝布围裙，洗手、和面、揉剂子、上笼。
到七点五十分第一笼馒头正好出锅，八点整窗口外面已经稀稀拉拉排了小队。
第一天只有五个人。
第二天七个。第三天，队伍排到了食堂门口。
来排队的人里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
那个银制服的姑娘几乎天天来，她告诉孙玉岩她叫“九号”，因为她穿越过的七个位面里用了七个不同的名字，到后面她自己也记不清哪个是本名了。
孙玉岩给她夹馒头的时候说：“那你在这儿就叫馒头九号吧。”
九号愣了一下，然后居然真的笑了：“比营养膏好听。”
那个吃三个馒头的大汉是个老兵，从他那个位面里退伍之后因为“过度忠诚于记忆里的战友”被系统判定需要心理修正，送到中转站休整三个月。
他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排在队伍第二个，接过馒头的时候总要说一句“这玩意儿比军粮好使”，然后走到角落坐下，掰成四块，一块一块地吃，像是在拆弹。
有时候队伍里会有新面孔。
那些刚从中转站入口进来的人，身上还带着上一个位面的气息：
有人头发上沾着像是星尘的银色碎屑，有人袖口上有干涸的墨渍，有人眼神还是涣散的、像是在适应不用再完成任务的“空白期”。
孙玉岩看见那种眼神的时候，会特意在递馒头的时候多说一句话，不重，就一句：“刚出锅的，缓缓再吃。”
大多数人在接过馒头之后，找个位置坐下慢慢嚼着，然后眼神里那层涣散的膜就会薄一些。
孙玉岩蒸到第十天的时候，老马给他换了个大号的蒸笼，一笼能出三十个。
又过了几天，九号主动来帮忙揉面。她学得很快，第一天揉出来的面团形状还有点歪，第三天已经能搓出均匀圆润的剂子了。
孙玉岩站在旁边看她搓，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刘记老铺揉面时被老师傅指点“掌心窝一点”的情景。
他走过去，对九号说：“掌心稍微窝一点，别压平了，给面留点发的空间。”九号照做，下一个就圆润了不少。
大汉偶尔也来帮忙搬蒸笼。
他力气大，单手就能把装满馒头的重蒸笼从灶上拎下来，脸不红气不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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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队的人里有人开始叫他“笼哥”，他也不恼，闷声闷气地应着。食堂的气氛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从“各自埋头吃饭”变成了“偶尔会有人端着餐盘换位子聊天”。
那些人聊的不再是上一世的任务和遗憾，而是“今天馒头是白面的还是加南瓜的”这种话题。
下午的时候人少一些。
食堂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坐着，各自埋头吃自己的。
孙玉岩把中午剩下的馒头收拢好，用干净的布盖着，准备晚上热一热再分。
他刚忙完，一个穿校服的双马尾姑娘走过来，站在案板旁边，手指绞着衣角。
“孙师傅。”她叫得有点生涩，“我明天就要走了。系统通知我的休整期结束了，下一世通道明天早上开启。”
孙玉岩放下手里的布：“去哪儿？”
“不知道，系统只给了一个编号。新位面，新身份，新的任务。评级不高，可能还是配角。”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但我昨天晚上睡得着了。比以前好。”
孙玉岩从案板下拿出一只干净塑料袋，装了三个馒头递给她：“带着，路上吃。中转站出去之后不知道下一站有没有馒头吃。”
她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弯腰鞠了一躬。
直起身的时候孙玉岩看见她眼眶有点红，但她笑了。跟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个捏着馒头变形的女孩比起来，这个笑容松弛了很多。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该走就好好走。下一个世界，做个让人记得住的人。”
她用力点了点头，攥着那袋馒头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