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岩靠在窗口旁边等着。
食堂里依旧安安静静，那些穿古装的、穿制服的、光膀子的快穿者们各自埋头吃饭，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比他想象中舒服。
没有鲜花，没有致辞，没有镁光灯。
只是一个食堂，一碗汤，半个馍，和一个离开多年又重新见到的人。
他低头闻着窗口里飘出来的炖肉香气，舌尖上还留着刚才那一口肉夹馍的余味。
等馍出锅的时候，他又想起姜茹和孙子涵坐在长椅上的画面。
春末的阳光，海棠花瓣，一杯加了糖的豆浆。
那些画面现在想起来已经不那么疼了，像是一个很珍贵的故事被他收进了抽屉里，想翻的时候可以随时翻开来看看。
窗口里的老汉把一只新做的肉夹馍递出来，用油纸包着。
孙玉岩接过来，烫得在两只手里倒了两下，然后掰开咬了一大口。
酥的，香的，热乎的。
他嚼着嚼着，觉得孙玉兰说的好像挺对的：
留着的不是遗憾，是根。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冒着热气的馍，笑了笑，然后继续吃。
孙玉岩在中转站待了三天。
说是三天，其实这里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分，时间像是被抻得很长很平，走得极慢，慢到吃一顿饭可以从容地吃上两个钟头，然后发半个小时的呆，再到食堂窗口要第二碗汤。
没有人催你，没有什么任务要赶，像是刻意给每个刚离开位面的人留出一段缓冲带。
他每天都会去食堂坐一坐。
有时候碰见孙玉兰在带新人，她就远远地朝他抬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有时候他一个人坐着，看那些来来往往的快穿者端着餐盘找座位，看他们脸上的表情：有人疲惫，有人兴奋，有人面无表情像是跑了太久已经麻木了。
但无论是哪种表情，他们吃东西的样子都很认真。
像是食物能暂时填住某个刚被掏空的地方。
第三天下午，孙玉岩靠在窗口旁边跟那位西北老汉聊天。
老汉姓马，据他自己说在中转站做了“快一百年”的肉夹馍，具体记不清了。
他话不多，但揉面的手法又快又利落，面团在他手里跟活了一样。
孙玉岩在旁边看着他揉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老马，你这儿有面粉和蒸笼吗？”
老马停下手里的活：“有倒是有。你想干啥？”
“借我用用，做点馒头。”
老马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从后厨搬出了一袋面粉、一块干净案板、一包干酵母和一只不锈钢蒸笼。
孙玉岩挽起袖子洗了手，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揉面。
动作行云流水，是那筋骨记忆，不需要思考手就自己动了。
揉面的时候旁边两个快穿者凑过来看。
一个穿银色紧身制服、看起来像是科幻位面来的年轻姑娘探头问：“你在做什么？”
“馒头。”孙玉岩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你们位面里没有？”
姑娘摇头：“我们那儿吃营养膏。”
孙玉岩的手顿了顿，看了她一眼：“营养膏？那你们来中转站肯定得多吃点正常的东西。等会儿蒸好了给你留一个。”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有离开，就站在旁边看他揉面。
过了几分钟又凑过来两三个人，其中就有那个当初在食堂里光着膀子啃鸡腿的大汉。
大汉这会儿穿了件跨栏背心，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孙玉岩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均匀的剂子、一个一个拢圆。
他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看着挺解压。”
孙玉岩没抬头：“那就多看看。面揉透了蒸出来才暄软，跟过日子一个理。”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围了一圈。
老马靠在后厨门口，叼着根没点着的烟，也不说话，就是看着。
面醒好之后上笼蒸。
孙玉岩守着蒸笼，等白汽从笼盖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等待的间隙里他又搓了第二批剂子，动作比第一次更快了一些。
旁边有人开始问他问题：你怎么会做这个？
你在哪个位面待过？你是什么评级走的？
孙玉岩一边搓面团一边答：“普通位面，待了二十年，走的评级挺高的。但评级这事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走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值。”
问的人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蒸笼掀开的时候，白汽呼地涌出来，白胖的馒头排列整齐地在里面躺着，表面光滑微微裂开细纹。
孙玉岩用筷子一个一个夹出来码在干净的托盘上，转头朝那些围观的人说：“排个队，一人一个，不够我再蒸。别抢，管够。”
那些快穿者居然真的排队了。
银制服的姑娘排在第一个，她接过馒头的时候小心地捧着，低头吹了两下热气，咬了一口。
嚼了几秒之后她的表情变了。
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一直绷着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咽下去说：“……比营养膏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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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人陆陆续续接过去，有人直接掰开往嘴里塞，有人小口小口地慢慢咬。
那个光膀子大汉接过馒头之后三两口就吞了下去，然后又排到队尾等着第二轮。
孙玉岩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吃法，算品鉴吗？”
大汉理直气壮：“好吃，能吃，为什么不能再来一个？”
孙玉岩又给他夹了一个。
馒头分发得差不多了，托盘上还剩最后两三个。
孙玉岩用围裙擦了擦手，靠在案板边上歇了歇。
旁边有个人走过来：
是个看着很年轻的女孩子，扎着双马尾，穿着像是校园位面出来的校服，手里捏着半个还没吃完的馒头。
她站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问：“那个……我刚从位面出来。我那一世走得挺难看的，任务没完成，评级很低。系统说下一世会重置，但我一直想着上一世的事，睡不着。”
孙玉岩低头看着她。
她手里的馒头被她捏得有点变形，但她还在吃，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那口软乎能让她安心一点。
他想了想，开口说：
“上一世没完成的任务，带到下一世去也没用。每个位面的规则不一样，你在上一个地方摔的跤，在下一个地方不一定能适用。
你从那里带出来的唯一有用的东西，是你知道了自己曾经为什么摔。那点认识比任务评级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