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柔和的光线消散之后，孙玉岩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如果说刚才那个灰色房间像是一间候机厅的贵宾休息室，那此刻他面前的这个地方就更像……一个食堂。
一个巨大的，灯火通明的，不锈钢桌椅排得整整齐齐的食堂。
空气里飘着五花八门的食物气味：
有煎饺的油香，有麻辣烫的辛辣，有烤面包的焦甜，甚至还有他分辨不出来的、像是某种异世界香料特有的浓郁气息。
天花板很高，上面挂着圆形的白炽吊灯，光线暖融融的。
食堂里散落着二三十个人，穿着五花八门：
有人穿着古装长袍，有人穿着银色的紧身制服，有人披着斗篷，有人干脆光着膀子只穿了条裤衩，坐在角落里埋头啃一只巨大的烤鸡腿。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餐盘，盘里的食物千奇百怪，但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吃，偶尔有人抬头跟邻座简短地交谈几句，然后又低头继续。
孙玉岩站在食堂入口处，先是愣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
这地方熟悉又陌生，他偶尔会来这吃上一顿，再去下一个位面做任务。
他往里面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那些吃饭的座位。
经过一个穿铠甲的大汉面前时，那人正把一碗比脸还大的拉面连汤带水灌下去。
他停住了。
靠窗的位置：说是窗户，但窗外什么风景也没有，只有均匀的柔白色光晕：坐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短发，利落干净，眼角有几道细纹，但整个人的气质看着很舒展。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面前摆着一个餐盘，盘里放着一个表皮酥脆的肉夹馍和一碗冒着热气的、澄黄油亮的人参鸡汤。
她正低头撕下一块肉夹馍蘸着汤吃，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反正时间多的是”的笃定。
孙玉岩灵魂状态下某种类似心跳的悸动。
猛地快了一拍。
他认识这张脸。
他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惊没乍的，嘴里还嚼着那一口肉夹馍。
她咽下去了，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眉头微微挑起来：“你比我印象里年轻点。”
孙玉岩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孙玉兰？”
“嗯。”她把那碗人参鸡汤往他那边推了推，“喝一口？咸淡刚好，补气。”
孙玉岩低头看着那碗汤，白瓷碗里飘着几颗枸杞和一片党参，鸡腿炖得酥烂，汤汁澄亮。
他伸手捧起碗来喝了一口，温热的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舒服。
他放下碗：“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孙玉兰掰了半块肉夹馍递过来，馍皮酥得掉渣，里面夹的肉炖得透烂。她一边递一边说：
“我也不太记得了。上个位面做完任务之后，系统给了几个选项，我选了中转站驻留，歇歇脚。你呢？看你这一路走的，挺沉啊。”
孙玉岩接过那半块肉夹馍咬了一口。
酥、香、肉汁浸透了馍的内层，恰到好处地解了刚才那口汤的清淡。
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脸上还是挂着笑的：“我在一个位面待了二十年。走的时候挺舍不得的。”
“正常。待得久了的位面都会舍不得。”孙玉兰给自己又盛了一勺汤，“舍不得什么？跟我说说。”
孙玉岩靠在椅背上，看着食堂天花板那圈暖黄的灯光：“舍不得我老婆，我儿子。舍不得最后一顿饭没多吃两口。舍不得我儿子写的那首「围桌」最后一版我还没来得及听。舍不得的事情太多了。”
他顿了顿，“但也没有那么舍不得。该做的都做了，该吃的都吃了，就是走的时候吧，有点不舍得而已。”
孙玉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低头喝了几口汤，放下碗的时候拿起那半块肉夹馍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看着有点忧愁。”
孙玉岩笑了一下：“死都死了，还忧愁什么？”
“忧愁不是活人才有的专利。”孙玉兰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你刚才说舍不得老婆儿子，这话不假。但你那个表情吧，不光是舍不得。还有种‘我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不会过得好’的劲儿。是不是？”
孙玉岩没回答。因为他知道她说中了。
孙玉兰从餐盘底下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擦擦嘴角，有肉汁。我当年走的时候跟你一样。
在一个位面里待了四十多年，过完了平凡的一生，走的时候恨不得把那个世界的每样东西都打包带上。
后来想明白了：你留在那儿的不是遗憾，是根。根扎得越深，地上的枝干才越能扛风。
你走了，他们在的那个世界还照常转。你的根留在那儿了，他们自己会往上长。你信不信？”
孙玉岩擦完嘴角，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在桌上：“你是说我儿子会自己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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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儿子有他自己的路，跟你走过的路不一样。”孙玉兰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你当年跟你儿子说，长青比的是谁跑得久。你自己跑了二十年，跑得很好。现在该轮到他跑了。你老婆也是，她做综艺做了二十年，收视率还挂着第一，你走了她照样活。你信她。”
食堂里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孙玉兰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哦，提醒我去带新人了。你在这儿坐会儿，后面还有别的窗口可以点吃的，什么菜系的都有。中转站的肉夹馍是最好吃的，我看你没吃够，再点一个。”
她站起来，把空碗和盘子码好放到回收台上，拍了拍衣服上的馍渣，转身朝食堂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那个忧愁啊，过两天就散了。不是因为你不想了，是因为你在中转站待久了会发现：
所有你以为放不下的东西，其实都已经放好了。你只需要明白这件事。”
孙玉岩坐在位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那团柔光里。然后他转头看了看旁边那个窗口。
窗台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手写着“肉夹馍凉皮羊肉泡馍”，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正宗，不骗快穿者。”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前，对里面那个围着白围裙的、看起来像西北老汉的厨师说：
“再来一个肉夹馍，多放点青椒。”
老汉头也没抬：“香菜要不？”
“不要。”
“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