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岩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离开的。
那天白天他难得精神好了一些，靠在床头跟姜茹聊了一会儿年轻时候的事：
聊她第一次上他的访谈节目时穿的那件蓝色衬衫，聊他第一次见她父母时紧张到把茶杯打翻了，聊孙子涵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头等了六个小时最后被护士通知“母子平安”的时候蹲在地上哭了。
姜茹听着，笑着笑着就开始抹眼泪，孙玉岩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别哭，这些回忆又不走。”
傍晚的时候，他吃了小半碗粥，看了孙子涵手机上刚录的一段吉他小样。
他听完说：“这一段，桥段那里可以再加一把大提琴，不用拉满，偶尔进来一下就行。”
孙子涵点头记下了，又待了一会儿，起身告辞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父亲靠在床头，脸色平静，眼睛半阖着。
“明天早上我带豆浆过来。”孙子涵说。
孙玉岩嗯了一声：“加糖。”
“知道。”
门关上了。
夜里十一点多，姜茹帮他换了药、擦了脸，自己也躺到旁边的陪护床上，伸手过来轻轻搭着他的手腕。
他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动了动手指回握住。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睡着了。
孙玉岩没有睡。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病房里仪器的轻微嗡鸣声和姜茹细柔的呼吸，把自己的呼吸放得很慢很慢。
他感觉到身体里的什么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变薄，像冬天的冰面在暖阳下渐渐融化。
最后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微微向上弯着的。
系统提示音在那一刻变得极轻极远，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
【叮。宿主生命体征终止。本位面旅程结算完成。请前往中转站，准备下一阶段评估。】
孙玉岩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灰色调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四面墙都是磨砂质感的浅灰色，看不见窗户，但光线柔和均匀，像是从墙壁本身透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穿着生前最喜欢的那件灰色毛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四十多岁的状态，不是最后那段日子的虚弱模样。
他试着握了握拳，力道很实。
他往前走了一步，面前忽然浮出一块半透明的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二十年的时间线，密密麻麻的小字滚动着，每一行对应他在这二十年里做过的一件事。
屏幕最下方有一行大字：
【逆袭评级：SSS级。任务完成度：圆满。宿主综合评价：优秀。】
孙玉岩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他问了一句：“我能看看他们吗？”
屏幕没有回答，但正前方的灰色墙面缓缓变得透明，像一面单向玻璃被人擦亮了。
他看到了一个房间：
是家中的客厅。
客厅里的沙发上坐着姜茹和孙子涵，两人挨得很近，姜茹的手里攥着一条旧围巾，是孙玉岩冬天常戴的那条灰色的。
孙子涵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粥，旁边搁着一双筷子。
孙玉岩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涌上来一股很安静的暖意。他看见姜茹的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声音。
不过从她的口型能看出来，她是在说：“他走的时候，手是握着我的。”
孙子涵点了点头，把母亲揽得更紧了一些。
画面又转了。
几天后，一场极为低调的告别仪式。
地点定在一个小型的纪念堂，不对外公开，只通知了极少数亲近的人：
苏曼、周砚、老魏、烟火文创的几个老员工，还有刘记馒头铺的老师傅，他特意从天府市赶来了。
姜茹坚持不让媒体入场，门口只放了一束白菊和一块简单的牌子，上面写着：
「孙玉岩先生家属，感谢您的到来，请勿拍照。」
仪式很短，没有冗长的悼词。
姜茹站在最前面，没有哭，声音平缓地说了几句话：
“他这辈子最不喜欢别人把他当回事。
他常说，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他就是个普通的人，写了几本书、演了几场戏、过了一辈子普通的日子。
今天来的都是他真正在意的人，他要是能看见，大概会满意。”
孙子涵站在母亲身后半步，穿着一身黑西装，手里攥着一张纸，但最后没有念。
他把它折好了揣进兜里，只对着父亲的遗像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
孙玉岩隔着那面透明墙看着，读了他的口型：“围桌我写完了。第三段是写妈的。你放心。”
灵堂外头，春末的风吹过来，把门口那束白菊的花瓣吹落了两片。
周砚站在人群后面，没往前挤，临走前，他拿出手机拍了孙玉岩的黑白照片。
苏曼在旁边站了很久，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白馒头，放在遗像前面的桌上，转身走了。
孙玉岩站在中转站的灰色房间里，隔着那面墙，把这些画面看了个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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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姜茹在仪式结束之后一个人走到纪念堂后面的小花园里，坐在长椅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是她看过的第二遍、第三遍，边看边擦眼睛，看完把信折好放进胸口的内袋里。
他看到孙子涵在人群散尽之后又折返回来，站在遗像面前站了整整五分钟，最后伸手替他把桌角那束白菊扶正了。
墙外的画面渐渐变淡。
孙玉岩知道那个中转窗口正在关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黑白遗像：
照片是前两年拍的，笑容淡淡的，眼角有纹，但看着舒坦。他没什么遗憾。
他转身，面对着那片灰色的空间。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叮。位面中转窗口即将关闭。下一阶段通道待开启。宿主是否需额外停留时间以完成未尽事宜？】
孙玉岩想了想：“没有了。”
“确定？”
“确定。那顿饭吃过了，那首歌写完了。该见的都见过了。”他顿了一下，“帮我带句话给他们。下次见面的时候，馒头我请。”
系统没有回应，但灰色空间里的光线柔和地波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允诺。
他转过身，朝那团柔和的光线深处走去。
步子不急不慢，跟生前散步的时候一样。
灰色房间里空了。
墙外的花园里，春末的阳光正好落在长椅上，姜茹抬头眯着眼看了一眼天，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是：「馒头凉了可以再蒸，人走了会再回来。别急。」
她合上信，靠进椅背里，吸了一口带着花香和泥土味的空气。
远处孙子涵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加糖的，他用保温杯带来的。
姜茹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