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欠他一顿饭没还”“陈导下部戏的档期已经签了要找人顶”“苏曼的工作室明年的租金该续了”。
第三件事，他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孙子涵，一封给姜茹。写完装进信封，没有封口，夹在一本旧书里，放在书房第二层书架靠左的位置。
第三天晚上，他把姜茹和孙子涵叫到了书房。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轻松的神情。
姜茹正唠叨着他这两天怎么胃口不太好，是不是该换个医生看看；孙子涵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以为父亲是要说新剧本的构思。
孙玉岩把诊断书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折痕已经被磨得发软了。
“先看看这个。”
姜茹拿起来展开，看了三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下去。她又往下看了几行，手指开始发抖，把诊断书放下的时候嘴唇在哆嗦：“什么时候查的？”
“三天前。”
“三天前你就知道了？你瞒了三天？”姜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颤抖的尾音，“孙玉岩你……”
“先别急，听我说完。医生说还有半年左右。积极治疗的话。我打算做一次，把剩下能用的时间尽量往前推。
但不做那种把人折腾得没了人样的疗法。到我撑不住的时候，我希望是在家里，不是在医院。”
孙子涵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盯着茶几上那张薄薄的纸，眼神是空的。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爸。”
孙玉岩看向他。
“你上次带我去爬雪山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吗？”
“不知道。那时候还不知道。所以幸好爬了。那趟山，爬得很值得。”
孙子涵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发抖。
姜茹已经靠过来攥着孙玉岩的手，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孙玉岩伸出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别哭，还有时间。够了。”
治疗从第二周开始。
化疗的副作用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第三个周期之后头发开始大把脱落，体重掉了八斤，颧骨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姜茹每天变着花样做吃的，他吃不下但每次都尽量吃几口，实在咽不下去就放下筷子说“你先放着，我待会儿再吃”。
孙子涵把新歌「围桌」的创作停了，从天府市飞回京市，每天去医院陪护。
他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有时候给孙玉岩念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那儿发呆。
孙玉岩偶尔会跟他说一两句关于编曲的话，或者点评他上次发给他的demo里哪个段落还能再调一下。
那些对话变得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来又走了，但孙子涵都记住了。
两个月之后，医生找了他们谈话。
治疗效果比预期的差，肿瘤没有缩小，新的病灶还在增加。剩下来的时间，可能从半年缩短到了三四个月。
孙玉岩听完，点了点头说：“那就不做了。回家。”
姜茹在病房走廊里抱着孙子涵哭了一场，哭完之后擦干眼泪，回病房对着孙玉岩笑着说：“行，不做了，回家。我给你蒸馒头，蒸到你吃不下为止。”
搬回家住的第三天，孙玉岩从书房那本旧书里把两封信取出来，把给姜茹的那封递给了她，给孙子涵的那封暂时还夹着。
姜茹当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卧室里看完了那封信，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但早餐桌上她照常端出了热腾腾的南瓜馒头，什么都没说。
又过了两周，孙玉岩的精神状态明显在往下走。
清醒的时间变短了，安睡的时间变长了。
有一天下午他醒来，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已经绿得很深了，转头对坐在旁边的孙子涵说：“子涵，帮我把那张桌子搬进病房。”
孙子涵愣了一下。
“家里餐厅那张四方桌。我想在医院里吃顿饭。就你、你妈、我三个。菜不用多，馒头要有。那首「围桌」你写完了吗？”
孙子涵摇头：“没写完。只写了两段。”
“那就留着，等我走了再写。最后一段写给你妈，写一个能让她念着念着就笑出来的结尾。”
孙子涵低头，用力点了一下。
第二天他把家里的四方餐桌搬进了孙玉岩的VIP病房。护士帮着挪开了床尾的柜子，腾出一块地方把桌子支起来，铺上姜茹从家里带来的桌布：
是那种旧碎花棉布，用了好多年了，洗得边角泛白。
那天傍晚，三菜一汤外加一笼馒头摆上了桌。
姜茹做了红烧肉、清炒菜心、酸辣土豆丝和一锅番茄蛋汤。馒头是白面的，蒸得暄暄的，冒着一缕缕细白的热气。
孙玉岩穿着病号服坐在主位上，比一个月前瘦了很多，但他坐得很直，把靠垫垫在腰后面，像从前在家吃饭的时候一样。
姜茹坐在他右手边，孙子涵坐在对面。三副碗筷，三只杯子，馒头摆在桌子中央，热气把玻璃窗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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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吧。”孙玉岩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姜茹碗里，“你炖的比我好。”
姜茹咬着嘴唇把肉吃了。
孙子涵拿起一个馒头掰开，递给父亲一半。
孙玉岩接过来了，捏着那半个馒头没立刻吃，低头看了看，像是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咽下去：“软乎。”
三人开始慢慢吃饭。
筷子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瓷器声响。
病房外走廊上有护士推车的轱辘声远远经过，但桌子周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咀嚼和汤勺碰碗沿的声音。
没有人刻意找话题，也没有人忍着不哭。
就是一顿饭，跟从前无数个晚上一样。
吃到一半的时候，孙玉岩放下筷子，看着桌子对面的儿子：“子涵。”
孙子涵抬头。
“那张桌子不大，刚好够三个人坐下来。菜凉了可以再热，话没说完明天再说。”他顿了顿，“你那首「围桌」的第一句，写对了。后面怎么写，你慢慢来。我不急着听。”
孙子涵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好。”
姜茹伸手在桌子底下捏住了孙玉岩的手腕。
他反手握住她，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三个人继续吃饭。
馒头剩了两个没吃完，姜茹用保鲜袋包好了放进病房的小冰箱里。
“明天早上热给你当早餐。”
孙玉岩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种疲惫但放松的神情。
他看着桌子上还没收走的碗碟，看着碎花桌布上的油渍，看着对面儿子的脸和身边妻子的侧影。
“行了，收桌子吧。明天再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