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涵把这些评论一条一条地翻过去，翻到凌晨两点。
他给孙玉岩发了条消息：「雪线发了。反响还行。」
孙玉岩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收到了。」
过了一会儿又弹出来一条：「你妈听完在沙发上睡了，做了美梦。」
孙子涵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
他发现自己最近笑出来的次数变多了。
又过了一周，他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屏幕上的名字是“周砚”。
他们有一阵没联系了，上次聊天还是在海城涮火锅的时候。
孙子涵接起来：“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周砚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你那个「雪线」我听了。”他停顿了一下，“能把我听哭了，你够可以。”
“你也会哭？”孙子涵靠在椅背上。
“我不会，但那天晚上在家喝了点酒听，听完在沙发上躺了半小时。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说，我爸上个月病了。不算严重，胃出血，住了十天院。
我以前觉得我爸那种人一辈子不会倒，但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他好像比我想的老了十岁。”
孙子涵坐直了：“严重吗？现在怎么样了？”
“出院了，在家养着，又瘦了六斤。我妈天天给他炖汤，他嫌淡，两个人吵了一架，但吵完还坐一张桌上吃饭。
我就是看着他们那个样子，忽然在想：人一辈子最后留下来的东西，大概不是那些奖杯和作品，是一起吃饭的人还在不在。”
孙子涵没有立刻接话。
“我打这个电话其实也没什么正事。”周砚又说，“就是你那首歌我听了，觉得像是有个人在旁边陪了一会儿。听完了我得跟你说一声谢谢。”
“不用谢。你爸那个胃出血，饮食上要注意。我认识一个天府市的中医，你要是需要，我把联系方式推给你。”
“行，推过来。改天你再来海城，换我请。这回不吃火锅，吃清淡的。”
电话挂了。
孙子涵看着通讯录里周砚的名字，想了想，把那个中医的联系方式发了过去，又附了一句：「叔叔要是想聊天，我也可以陪他聊聊。我最近在学怎么跟上了年纪的人说话。」
过了几分钟周砚回了一个字：「好。」
孙子涵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的街灯，想起雪山上的风，想起晒谷场的阳光，想起馒头铺门口那只低头吃馒头的流浪猫，想起林溪转身走进竹林深处的背影。
所有的这些东西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起起伏伏，像海浪一样拍了他一身。
他忽然想写一首新的歌，不写山，不写离开，不写人。
就写那些“一起吃饭的人还在不在”的事。
平凡的事，放在碗里的菜，掀开蒸笼时的白汽，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坐，话不多但碗里的东西都是热的。
他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一行标题：
“「围桌」。”
然后他在下面写了第一句词：「这张桌子不大，刚好够两个人面对面坐下。菜凉了可以再热，话没说完明天再说。」
他看着那行字，觉得这个开头还行。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周末早晨。
孙玉岩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姜茹刚蒸好的南瓜馒头，手里拿着平板在看新闻，偶尔伸手掰一块馒头蘸着腐乳吃。
吃到第二块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筷子，用手背按了按右上腹的位置，眉头皱了一下。
姜茹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没事，抽了一下。”他重新拿起筷子，又掰了一块馒头。但食指的指节在按下去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
那天下午他去书房改剧本，改到一半站起来的时候，腹部的钝痛比早上更明显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下按着的位置，心里升起一种很微妙的预感。
是某种他刻意不去细想的了然。
他给熟悉的医生发了条消息，约了第二天的检查。
三天后，检查结果出来了。
诊断书上的字不多，但每个字都沉得像铅块：
“肝内胆管细胞癌，晚期，已发生远处转移。”
医生后面说了一堆话，关于生存期的预估、姑息治疗的方案、可能的反应和副作用。
孙玉岩听着，表情从头到尾没怎么变，只是偶尔点头。最后他问了一句：“还有多久？”
医生沉默了两秒：“如果积极治疗，半年到一年。如果不干预，三个月左右。”
孙玉岩把诊断书叠好放进口袋：“先不告诉我爱人，给我三天时间。”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空蓝得很干净，门口的银杏树刚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飘飘地晃。
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看着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追着一只气球踉踉跄跄地跑过去，旁边的大人弯腰扶了一把。那个画面很平常，平常到他觉得应该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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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系统的提示音时隔多年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宿主身体机能不可逆衰退。宿主于本位面存活二十年，已完成原定逆袭轨迹，超额达成目标。系统即将进入最终结算阶段。】
【叮！宿主剩余时间：约九十个地球日。在此期间，系统将保持基础功能运行，直至宿主生命体征终止。】
【叮！是否启动‘告别辅助’功能？该功能可协助宿主规划最后时段的行程安排与人物关系交代。】
孙玉岩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影从正午挪到了黄昏，姜茹在楼下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轻微的酸软。
他走到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看着跟昨天没什么两样，头发依旧浓密，脸颊依旧饱满，只是眼角的纹路比二十年前深了一些。
没有人能从这张脸看出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镜面上自己的倒影，然后转身下楼吃饭。
那三天里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把他工作室的文件全部整理了一遍，所有未完结的剧本、版权合同、项目备忘录，分门别类标注清晰，交接清单写好了放在保险柜最上层。
第二件是他翻出手机通讯录，把那些二十年里帮过他、他也帮过的人的名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只是看了一遍，然后在备忘录里记了几个名字，附注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