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些东西你扔在这条路上了。你背了两个月没用的东西，刚才爬坡的时候一块一块丢掉了。不是丢了就没了，是放在这儿，以后想回来看也还能回来。但包袱轻了，才能往前走。”
孙子涵沉默了很久，看着远处云海尽头露出来的一截山脊线。
他说：“我每天都在写歌，写来写去全是同一个情绪。她在视频里说的话每个字我都记得，我知道她是对的，可我就是走不出来。”
“走不出来就慢慢走。”孙玉岩把手套摘下来搓了搓手，“你爸我在精神病院那会儿，想走出来也花了很久。有些路不能绕，得老老实实走完。
你现在就在走那段路，走路的姿势难看没关系，走得慢也没关系，只要没停在原地。”
孙子涵“嗯”了一声，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
他往下看了一眼，来路被云雾遮住了，看不见底。
他忽然觉得，如果这个时候从这里跳下去，应该会飞很久才落地。但他不想跳。
他想的是：等下去的时候，把昨晚在营地写的那几行歌词重写一遍。
孙玉岩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孙子涵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是热姜茶，甜丝丝的。
“你妈让我带来的，说山上冷。”孙玉岩说。
孙子涵捧着杯子，呼出一口白气：“回去之后，我想把以前写的那些歌全删了。”
“删也行不删也行，但别浪费。就算写的是原地转圈，转的那几圈也是你的脚踩出来的。以后写新歌，说不定能用上那种脚感。”
孙子涵点了点头。
两人在山顶又站了一会儿，风把冲锋衣的帽兜吹得啪啪响。
太阳从云层后面彻底升起来了，雪峰上的金色渐渐褪成洁白的冷光，云海翻涌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缓的流动。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
孙子涵的步子仍然有些沉，但脊背比早上直了一些。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雪顶，然后掏出手机，对着那方向拍了一张照片。
他没发出去，存进了相册里。
回到天府市之后的第三天，他把这两个月写的十二首歌全摊开来看了。
他犹豫了好几天，最后删了九首，留下三首，在第三首的结尾加了一句新的词。
那句词写的是他在雪山山顶听到风声时脑子里忽然跳出来的：“风从雪顶下来的时候，带走了旧的脚印。新的雪会覆盖一切，但山还在。”
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这句词，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删了九首歌的事。
他那天晚上终于睡了一个完整的觉，没有半夜醒过来，没有摸手机看便利店的外卖页面。
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好。
走出一段感情需要的日子比爬一座雪山长得多。
但至少他知道该怎么迈下一步了：不着急，不绕路，不往嘴里塞太多东西，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打开手机，给苏曼发了条消息：“明天开始，新专辑从头写起。”
苏曼回了一个字：“行。”
过了几秒又补了一条：“饭量控制一下，我刚称了棚里的体重秤，六十公斤以下才能录高音。”
孙子涵看着那条消息，第一次在两个月里笑了出来。
雪山回来之后的第三周，孙子涵的体重掉了回去。
不是刻意减的，是一旦不再靠食物堵住心里的窟窿，身体自己就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他恢复了一日三餐的正常节奏，偶尔还会点外卖，但一次只点一份，吃不完就放着，不再硬塞。
新专辑的创作比之前顺畅了很多。
那三首从十二首里保留下来的歌被他拆开重组，像把旧毛衣拆了重新织，保留了一部分线头，织出来的花纹却换了一种排列方式。
其中一首他打算叫「雪线」，写的不是那座山本身，是爬上去之后风迎面吹过来的那一瞬间：
人到了足够高的地方，才会发现自己原来背着的东西有多重。
苏曼听了他新写的几首demo之后，没像以前那样具体地说哪里要改哪里要调。
她听完最后一首，摘下耳机，只说了一句：“你现在写的歌里没有她了。你跟她的关系在你的歌里结束了。”
孙子涵点了点头：“嗯，结束了。但下一首写什么我还没想好。”
“那就别急着想。先把这首「雪线」做出来，做完了自然知道下一首往哪儿去。”
他开始全神贯注地做「雪线」这首歌。
录完最后一轨人声的那天，他在棚里待到很晚。
后期调完混音之后他把灯关了，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用监听音箱把整首歌从头到尾放了一遍。
最后那句“新的雪会覆盖一切，但山还在”从音箱里荡出来的时候，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棚里的灯重新打开，收拾东西回家。
晚上，他路过老城区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透过玻璃门看见货架上那些熟悉的膨化食品和蛋糕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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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有些路过去走过，不代表现在还要走。
他以前不明白这个道理，现在明白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孙子涵把自己的生活节奏调到了一个更平稳的频率。
每周三天泡棚里写歌，两天跟苏曼做制作上的调整，一天用来整理思路和阅读，剩下一天什么也不干，就出门走走，或者在房间里发呆。
他发现自己发呆的时间比以前多了，但发呆的时候脑子里不是空的，是有什么东西在底层慢慢地沉淀，像茶水放凉了之后杯底留下的那些细碎茶渣。
偶尔他会想起林溪，但不是以前那种带着胀痛地想，而是像翻到旧相册里夹着的一张风景照：
看过，知道那是哪儿，知道当时的天气，然后合上相册继续翻下一页。
他跟林溪没有再联系过，他也不知道她最近过得好不好。
他没有再刻意地去查她的动态，觉得她说过“我认识了你也已经很高兴了”，这句话在他心里形成了一个句号，他不想把句号掰开重写。
一个月后，「雪线」的单曲正式上线。
平台给了推荐位，评论区的反响比孙子涵预期的还好。很多人在评论区里写自己的故事：
「听完这首歌我想给我前女友打个电话，想了十秒还是没打，但心里没那么堵了」
「去年爬过雪山，跟你写的感觉一模一样，上去的时候哭了一路，下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这首歌比我吃的抗抑郁药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