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从头到尾没有被剪进任何视频里。
姜茹后来拿到素材的时候，跟孙玉岩一起看完，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姜茹说：“不放了吧。”
孙玉岩说：“嗯，留着自己看。”
画面里那间老饭馆的灯光昏黄，桌上是几碟普通的家常菜，一屉冒着热气的馒头。
两个年轻人面对面坐着，吃得很慢，偶尔抬眼对视一下又各自低头。
那种节奏跟林溪之前发的回应视频一脉相承，但多了一种沉默的笃定：
我们都知道这顿饭吃完之后会各自走各自的路，但此刻馒头还是热的。
孙子涵送林溪回山上。
车停在进村的路口，她下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馒头我带几个回去给爷爷。”
孙子涵从后座又拿了一袋递给她：“都拿去吧，我妈蒸多了。”
林溪接过那袋馒头，站在车灯照亮的一圈光晕里，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村路深处走去。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拐过一个弯，被一丛竹子的阴影遮住了。
孙子涵坐在车里，看着那丛竹子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他发动引擎，把车掉头，往天府市的方向开去。
车载音响放着他自己写的「山谷」，他跟着哼了两句，哼到一半停住了，然后重新从头唱，这一次唱完整了。
散伙饭之后的第一个月，孙子涵把自己关在录音棚里写歌。
他写了十二首。
一首一首地写，写完就扔进文件夹里锁起来，不给人听，也不给自己第二遍听。
苏曼有一次趁他去洗手间的空档偷偷打开一个文件听了不到三十秒就关了，什么也没说。
后来她私下给孙玉岩打了个电话：“你儿子写的歌全是同一个调子，每首都像是在原地转圈。我没拦他写，但他需要换个地方待着。”
孙玉岩说知道了。
问题出在第二个月。
孙子涵开始吃。
以前他对吃没什么执念，三餐凑合就行。
但那个月开始，他会在录歌的间隙叫外卖，一口气点三四份不同口味的盖饭摆在调音台上，边看波形图边吃，吃完了又点。
深夜收工之后绕路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一堆膨化食品和蛋糕，坐在车里吃完才上楼。
体重在半个月之内长了十斤，脸圆了一圈，下巴的轮廓模糊了。
他自己察觉到了，但停不住。
嘴里的动作变成了一种机械的安抚程序。
姜茹视频通话的时候被他吓了一跳，挂了电话就转头瞪孙玉岩：“你管不管？你儿子都要变成馒头本头了！”
孙玉岩放下手里的书：“我下周去一趟天府市。”
他到了烟火声场的时候是下午，孙子涵正蹲在棚里吃一盒叉烧饭，嘴角沾着酱汁，看见父亲进来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你怎么来了？”
孙玉岩扫了一眼桌上堆着的空饭盒和包装袋，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你妈让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机票。”孙玉岩把手机里的电子行程截图转给他，“后天早上飞稻城。我跟你去爬雪山。”
孙子涵把饭盒盖起来放在旁边：“我现在不想爬山。”
“知道。所以我才要带你去。”
两天后，他们站在了亚丁景区洛绒牛场的起点。
海拔四千一百米，空气稀薄得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
孙子涵背着一个轻量登山包，喘着粗气看着前方的雪山：
央迈勇的尖顶藏在云雾里若隐若现，雪线以上的部分白得刺眼。
孙玉岩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穿着冲锋衣，脚步比孙子涵想象中稳得多。
“走吧，不着急，天黑之前到冲古寺就行。明天登顶。”
孙子涵拖着步子跟上去。
高原的每一步都比平地费力三倍，走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就开始后悔了。
肺像被砂纸磨过，喉咙发干，脚踝每一次落地都带着笨重的钝痛。
他靠着路边的石头歇了好几次，孙玉岩也不催他，每次他停的时候前面的人也停，掏出水壶喝一口，看着远处的山脊。
到了冲古寺营地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两人在简易客栈里吃了点东西，孙子涵裹着睡袋躺下的时候全身的肌肉都在喊疼。
孙玉岩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暮色中的雪峰轮廓。
“明天最后一段，手脚并用往上爬。不高，就五百米垂直落差，但风化层很松，脚底下会滑。你跟着我的脚印踩。”
孙子涵把脸埋进睡袋里，声音闷闷的：“要是爬不上去呢？”
“那就明天再爬。但必须登上去。不是因为我要求你，是因为到了那个地方，有些东西能看得更清。你现在兜里揣着的东西，不拿出来摊开晒晒，会一直发霉。”
第二天凌晨五点，两人头灯亮着光柱出发。
碎石坡比孙玉岩说的还难走，每一脚踩下去都在往下滑，得用登山杖先探实了再换重心。
孙子涵的呼吸粗得像拉风箱，额头上的汗淌进眼睛，涩得他直眨眼。但他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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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玉岩在前面领路，隔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
快到顶的那一段最陡，坡度超过六十度，得真正地“爬”：手指抠进碎石缝里，膝盖顶着坡面往上蹭。
孙子涵趴在那儿，前面是父亲登山鞋的鞋底，后面是灌满谷底的云雾。
他忽然觉得这个姿势很可笑，像一个跪着的人。
但又觉得这个姿势很合适：他在那个饭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时候，大概就是这个姿态，膝盖发软，整个人趴在地上，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他的手抠住一块突出的石头，用力把自己拉上去。
最后一步他跨上去的时候，整个人扑在了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风迎面吹过来，冷得像刀片刮在脸上，但视野猛地开阔了：
央迈勇的三角峰顶就在不远处，雪壁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山脊线往两边延伸，把云海割开一道清晰的边界。
孙玉岩已经站在前面等着了。
他背对着儿子，面朝着雪峰，登山杖插在身边。
孙子涵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父亲旁边，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雪山顶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像一片凝固的白色波涛。
站了很久之后，孙玉岩转头看他：“现在什么感觉？”
孙子涵吸了一口冷空气，嗓子还是哑的：“累。但比上来之前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