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声没有停。大爷们该聊天还聊天。
他低头拨了一下吉他弦，弹了一段「一寸光」的前奏。
几个年轻人转头看了台上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聊天。
他继续弹，开口唱了第一句。第一句出去之后，效果比他想象的要淡。
小镇的晒谷场上没有修过音的音响，声音往四下散开，被风带走了一半。
但他没停。
他开始唱第二句、第三句。有人开始转过来了。
那个追狗的小孩跑累了，蹲在台子边上抬头看他。
一个挎菜篮子的阿姨停了脚步，侧着耳朵听了几秒，跟旁边的人说“这歌还行咧”。
唱到副歌的时候，前排的一个大爷忽然拍了拍巴掌，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纯粹觉得该鼓个掌。
大爷拍了两下，旁边的人也跟着拍了几下，稀稀拉拉的，但有了。
孙子涵唱着唱着，发现自己不紧张了。
因为他发现台下的人不是在“审视”他，他们只是来这儿待着，能听进去就听，听不进去也无所谓。
这种不在乎，反而让他卸下了所有“被评价”的心理负担。
他唱完「一寸光」，又唱了「等风」，唱了「糖葫芦」。唱「糖葫芦」的时候，那个蹲在台边的小孩忽然站起来跟着哼了两句，音不准，但哼得很认真。
孙子涵看见了，把话筒朝向小孩的方向，小孩吓了一跳往后缩，被他奶奶一把拽回来：“怕什么！人家让你唱你就唱！”
小孩涨红了脸，憋出一句“我站在这条街的中央”，声音尖尖的，跑调得厉害。
晒谷场上一阵哄笑，小孩恼了扭头要跑，被他奶奶搂住了。
孙子涵在台上没忍住笑，接着把剩下那句唱完：“手里攥着糖葫芦的甜：”
台下有人跟着接了一句“等一个听我唱歌的人”，接完了自己先笑了。然后更多人跟着笑起来，笑声混着歌声和远处摊贩的吆喝，热腾腾地铺满了整个晒谷场。
他忽然觉得，这种“被打断的完整”比完美地唱完一整首还要好。
演出持续了四十分钟，他唱了六首歌，中间穿插着跟台下唠了几句嗑。
有个老伯问他“你是哪个电视台的”，他说“我不是电视台的，我就是个唱歌的”。
老伯说“那你唱得不错，跟我孙子放的歌差不多好听”，他笑着说了声谢谢。
最后一首歌唱完的时候，台下掌声比之前响了。
各鼓各的、有快有慢、拖拖拉拉的，但每个人都有劲儿。孙子涵鞠了躬，走下台，把话筒交还给老王的时候，发现衬衫后背全湿了。
老王接过话筒，拍着他的肩膀：“唱得好！我们镇好多年没请过这么年轻的歌手了！待会儿别走，留下来吃流水席！丰收节的席面，一年就这一回！”
孙子涵应了下来。
他退到后台的阴影里，拿毛巾擦了把脸，坐在音响箱子上喝矿泉水。
苏曼正蹲在调音台旁边收线，头也没回：“感觉怎么样？”
“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唱完是累，现在是觉得……刚那个过程挺厚的，好像不是唱完就没了，还在身上留了点什么。”
苏曼把最后一根线卷好，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那就对了。以后多来这种地方唱，比天天跑音乐节有用。”
中午的流水席就摆在晒谷场边的老戏台前面，十几张大圆桌铺开，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
孙子涵被老王拉着坐到了主桌，旁边是一个卸完谷子刚洗了手的老农，身上还带着谷壳味儿。
老农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小伙子多吃点，唱了一上午，费嗓子。”
孙子涵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红烧肉，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说了声谢谢，把那块肉吃了，肥瘦相间，炖得入口即化，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
他掏出手机，偷偷拍了张照片，发给孙玉岩。
照片里是一只搪瓷碗，碗里是半碗米饭和一块红烧肉，背景是闹哄哄的流水席、红塑料桌布和远处晒谷场上的脚手架。
他配了一行字：「今天在青山镇丰收节唱了六首歌，留我吃席。红烧肉特别好吃，你没来亏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继续埋头吃席。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孙玉岩回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家餐桌上的两碟小菜和一碗白粥，配了一行字：「你妈说要减肥，只给我吃这个。你发红烧肉的照片是在气我。」
孙子涵看着那条消息笑了，把手机揣回兜里，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回去之后，他得把那个晒谷场的画面写进歌里。
青山镇那一趟回来之后，孙子涵连着好几天都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的，说不上是失落，像是吃席的时候被灌了一大口米酒，后劲缓了好几天。
他白天照常泡在录音棚里写新歌，可写出来的旋律总带着一股晒谷场上的敞亮味儿。
他试着往回收了收，写了半天又删了，苏曼路过看了他一眼：“你最近写的东西，有点往外扩。跟以前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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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说不上好坏。”他拨着吉他弦。
“好坏你写着看就行。”苏曼扔下一句话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看见一个视频。
视频是某个短视频平台推的，封面是一面青瓦老墙，墙根蹲着一只橘猫，标题写着“山里今天下雨了”。
他随手点进去，画面慢慢地展开来。
镜头里是一个姑娘，穿着墨绿色的雨衣，蹲在一条石板路上，手里举着一片梧桐叶遮在橘猫头顶。
雨水顺着叶子边缘滴下来，猫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又把叶子往猫那边挪了挪。
整个视频没有配乐，只有雨声和她偶尔的几句自言自语：“你躲这儿干嘛呀，你窝里漏雨了是不是，等会儿我给你拿块干布垫垫啊。”
声音不甜不腻，带着一股子山里人特有的慢悠悠，像山泉水从石头上淌过去，不急不躁。
视频最后她站起来，镜头晃了一下，扫到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和山雾，然后黑屏了。
孙子涵翻到她的主页，名字叫“山谷里的一枝花”，粉丝不多，几万人的样子。
她发的东西基本都是日常：摘茶、喂鸡、修篱笆、晒柿子，偶尔在山里走一走，对着镜头说几句话。
偶尔会唱两句当地的山歌，调子很野，气息不稳，但听着舒服，像是谁家姑娘在溪边洗衣服的时候随口哼出来的。
他没来由地多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就是那种画面让人不想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