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的日子越来越近,工作室开始张罗服装、媒体对接、采访安排。
苏曼破天荒地催他试了两套西装,又嫌第一套颜色太老气,第二套剪裁不够利落。
孙子涵被折腾了两天,最后自己挑了一件深灰色的戗驳领西装,配了条黑色窄领带,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像个人样。
“到时候你上台,话不用多,把感谢的人说全了就行。千万别紧张到忘词。”苏曼坐在调音台后面翻手机日程,头也不抬,“获奖感言稿写了没有?”
“写了。”
“念念我听听。”
孙子涵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来,清了清嗓子:“感谢音乐风云榜的评委,感谢我的团队,感谢烟火声场,感谢我的老师苏曼,感谢我的父母……”他念到这儿停了下来。
苏曼抬头看他:“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了。后面空着,等上台的时候看心情补充。”
苏曼翻了个白眼:“你跟你爸一样,上台靠临场发挥。行吧,真忘了也别硬编,说句‘谢谢’也比尬笑强。”
颁奖典礼前三天,孙子涵飞了海城,住进主办方安排的酒店。
彩排、走位、拍照、采访,行程挤得密不透风。
他抽空给孙玉岩打了个电话,那边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很安静。
“爸,你跟我妈什么时候到?”
“我们不去了。”
孙子涵捏着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这次你自己去。你和你团队的人一块儿走红毯、上台、领奖,该感谢谁就感谢谁。我和你妈在家看直播。”
“可是,”
“没有可是。”孙玉岩打断他,“这是你自己的奖。提名是你的歌拿的,专辑是你写的。我们去了坐在台下,镜头扫过来,第二天新闻标题又变成‘影帝夫妇现身音乐奖,为儿子助阵’,你信不信?”
孙子涵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父亲说的每个字都对。
如果姜茹和孙玉岩坐在台下,那些镜头一定会分一半给观众席,隔天的热搜一定会带上“孙玉岩为儿子站台”之类的标题。
他自己拿的奖,最后又变成了“影帝儿子拿奖,全家到场支持”的叙事。
“我明白了。”他说。
“嗯,上台好好说。电视机前面我给你鼓掌。”
“你又骗人,电视机前面鼓掌谁听得见。”
“你妈听得见。她已经在沙发上对着空气练习鼓掌了。”
孙子涵笑了一下,挂了电话。
他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海城外滩的灯火铺在黄浦江面上,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有一点失落,但也有一点轻松:
不用在台上找父母坐的位置,不用分心去看他们的表情,他可以完全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说自己的话。
颁奖典礼那天晚上,孙子涵走红毯的时候发现手心全是汗。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又不是没上过台,唱过一百五十人的livehouse都没怕过,现在反而紧张了。
但转念一想,唱livehouse的时候他是唱歌的,今晚他是被评价的那个,不一样。
进了内场,他被安排在第二排靠通道的位置,旁边坐的都是同期入围的歌手,有人跟他点头打招呼,他一一回礼,坐得端端正正,西装领口勒得有点紧,他悄悄松了松领带。
典礼开始了。
前面的奖项一个接一个颁出去,摄像机的摇臂在头顶转来转去,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入围作品的片段。
孙子涵看着那些画面,发现自己其实没怎么在听主持人在说什么,脑子里来回过那几句准备的话:
“感谢评委,感谢团队,感谢苏曼,感谢父母……”他反复默念了几遍,又觉得顺序不对,应该把父母放前面还是苏曼放前面?
“获得本届音乐风云榜年度最佳专辑的是:”
大屏幕上开始放入围名单。
孙子涵看着自己的专辑封面「无名」和另外四张封面并排出现在屏幕上,心跳忽然重了一下。
他想:要是拿了这个奖,那就太猛了,新人拿最佳专辑,历史上没几个。
可转念又觉得不大可能,同期入围的有两位前辈的专辑口碑销量都很硬。
“陈远山,「山野来信」!”
全场鼓掌。
孙子涵也跟着鼓掌,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没拿到但也松了口气,最佳专辑确实该给陈远山,人家做了十五年音乐,这张是巅峰之作。
剩下的时间他反而平静了。
反正最佳专辑没拿到,新人奖拿不拿都行,他已经有了一张好专辑,有了一百五十个人在台下合唱的夜晚,有了一把新买的马丁吉他。
这些比奖杯实在。
直到主持人念到“最佳新人奖”的时候,大屏幕上跳出了五张年轻的面孔。
孙子涵看见自己的照片排在第二个,笑容拍得有点僵,是去年专辑宣传期拍的。
“获得本届音乐风云榜最佳新人奖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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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孙子涵,「无名」。”
掌声响起来的那一瞬间,他脑袋空了一下。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站起来,理了理西装前襟,穿过一排座位往台上走。
从座位到舞台那几步路他走得不太稳,脑子里的感谢词全搅成了一团。
站在话筒前面的时候,聚光灯打在他脸上,台下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任何人的脸。
他想起了父亲说的那句“电视机前面我给你鼓掌”,忽然就不慌了。
他把那折得皱巴巴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低头看了一眼,又折了回去,塞回兜里。
“谢谢风云榜的评委,给一个刚发第一张专辑的新人这么大的鼓励。谢谢苏曼老师,我的制作人,也是我的师父。这张专辑没有她,不会有现在的质感。”
他顿了顿,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虽然看不见任何具体的人,但他还是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谢谢我的团队,还有烟火声场所有帮我的人。最后谢谢我的父母,谢谢他们今天晚上坐在电视机前面看我领奖。我猜我妈应该在哭。”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鼓掌。
他又补了一句:“我猜我爸应该在给她递纸巾。”
掌声更响了。
他举起那座水晶材质的奖杯,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最后的话:“我是孙子涵。这张专辑叫「无名」。下张专辑见。”
然后他鞠了躬,转身下台。
脚步比上来的时候稳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