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什么都往外发。”孙子涵皱了皱眉。
“她发给我说明她觉得值得让我听。”周砚把毛肚捞出来蘸了麻酱,“第三首那个副歌,你升了半个调是吧?比之前那个版本好,情绪推上去了。但第二段主歌那个过度,我个人觉得稍微急了一点点,你再磨磨。”
孙子涵心里记下了,嘴上却问:“你怎么知道我在磨歌?”
“因为你上一张专辑也这样,副歌改了七八版。”周砚放下筷子,难得带点正经,“我看了你那张专辑的创作访谈,你说你是‘磨出来的’。我听了之后回去把自己手上的歌全删了三首,重写了。”
孙子涵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写得太顺手了。”周砚说,“太顺手的东西,往往是套路。你那个‘磨’字提醒我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同时低头继续吃火锅。
谁也没说煽情的话。
孙子涵在海城的演出很顺利。
三百人的场子坐得满满当当,唱到「等风」的时候,台下有个女孩举着一张手写的纸牌,上面写着“你等到了”。
孙子涵在台上看见了,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唱。
散场后的签售环节,他给每个人签名、握手、说谢谢。
排到队伍末尾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姜茹戴着口罩和棒球帽,混在人群里,手里抱着一张黑胶唱片。
他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来海城的?”
“下午刚飞过来。”姜茹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没告诉你,怕你紧张。”
“演出都快完了我才紧张什么。”孙子涵接过她的唱片,低头签了名,然后小声说,“爸没来?”
“他来了。”姜茹朝人群外面努了努嘴。
孙子涵顺着方向看过去。
场馆门口靠墙的位置,孙玉岩穿着一件低调的黑色外套,双手插在兜里,正在跟一个看起来像是场地保安的人聊天。
他背对着签售区,没往这边看,看起来就是路过顺便进来躲个风的样子。
孙子涵嘴角动了动,把签名好的唱片还给姜茹:“你跟他说,下次坐前排。别老躲后面。”
“你自己跟他说。”
“我说了他又不听。”
“那你妈我也没办法。”姜茹笑着把唱片收进包里,退出了队伍。
签售结束之后,孙子涵收拾完东西从场馆侧门出来,果然看见孙玉岩靠在墙边等他。夜
风裹着江水的潮气,吹得人精神一振。
“今天怎么站门口了?”孙子涵背着他的吉他走过去。
“里边太吵,我这年纪受不了低频轰炸。”孙玉岩面不改色地胡说。
“你上个月看摇滚音乐节坐第一排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孙玉岩笑了一下,没接茬,而是换了个话题:“新歌写到第几首了?”
“第七首了。”
“感觉怎么样?”
孙子涵想了想:“比以前顺。以前是憋着劲儿写,现在是……坐着坐着就写出来了。不费劲。”
“那就是上路了。”孙玉岩往前走,“走吧,你妈订了家粥铺,说演出完吃太硬的对嗓子不好。”
爷俩沿着江边慢慢走。
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色。
孙子涵跟在他父亲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不多不少,刚够各自走各自的步子。
走着走着,孙子涵忽然说:“爸,下一张专辑做完之后,我想做点不一样的。”
“比如?”
“比如去一些小地方唱。镇子、县城、乡村。不是在livehouse里,是在晒谷场上、学校操场上、那种临时搭的台子上。
我看过周砚他爸拍的那些戏,那些镇子里的人,他们平时看不到演出。我想去给他们唱。”
孙玉岩的步子没有放慢,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为什么?”
“因为你在那个馒头铺门口蹲着喂猫的时候,旁边那个老大爷说了一句话,他说‘这馒头跟我小时候吃的味儿一样’。
我忽然觉得,如果有人听我的歌也说一句‘这歌跟我心里想的一样’,那就值了。”
孙玉岩没回头,但他声音里带着笑意:“那就去。”
“你不觉得这想法太飘?”
“不飘。你爸我以前也去乡下待过,演扶贫干部那部戏之前,我在村里住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对我演戏的帮助,比我在表演系学三年还大。你做音乐的,道理一样。”
孙子涵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音乐风云榜的入围名单公布那天,孙子涵正在天府市的一家琴行里试一把二手马丁吉他。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十几下,他以为是苏曼催他回去干活,掏出来一看:
是工作室群里炸了锅。
「恭喜!新人奖提名!」
「还有最佳专辑提名!两张!」
「子涵你看到没有!」
孙子涵站在琴行的隔音间里,手里还攥着那把马丁的琴颈,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问店员:“这把琴能再便宜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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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员是个扎脏辫的小伙子,显然已经认出了他:“哥,你都提名了,这把琴我直接给你打八折,算我随份子。”
孙子涵最终还是买了那把琴。
背着琴盒走出琴行的时候,他才真正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站在街边愣了半分钟,给姜茹打了个电话。
“妈,我提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尖叫。
姜茹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真的?!哪个奖?!几个提名?!”
“新人奖,还有最佳专辑。”
“孙子涵!你太厉害了!”姜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爸呢?你跟你爸说了没有?”
“没,先给你打的。”
“那快给他打!不对,我打,我嗓门大,我来喊他!”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姜茹扯着嗓子喊“老孙!你儿子提名了!”的背景音。
孙子涵握着手机,听着母亲在电话那头手忙脚乱的动静,忍不住笑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给孙玉岩发了条消息:“入围了,两个。”
回得很快:“哪个颁奖礼?几号?”
“音乐风云榜,下个月十五号,海城。”
“好。”
就一个“好”字。孙子涵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背着新买的吉他往回走。
父亲那个“好”字背后有一大堆没说的话,但那些话不必说出来。
二十年父子,他早就学会了读那个字底下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