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拨弦,前奏响起来。
唱到中段的时候,台下有个姑娘喊了一句“等到了!”,孙子涵在台上听见了,继续唱。
整场演出一个半小时,唱完了专辑的全部十首歌,还加了一首新写的、没公开过的小样。
最后一首歌结束的时候,全场灯光亮起来,掌声持续了很久。
孙子涵站在台上,满头的汗,白衬衫被灯光烤得有点透明,但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脸上带着一种松弛的笑。
他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来说:“谢谢你们来。谢谢你们愿意听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唱歌。”
台下的掌声更响了。
有人喊“你有名字!你叫孙子涵!”,有人喊“专辑我买了十张送给朋友!”,还有人喊“下一张什么时候出!”
他站在台上听着那些声音,眼眶有点发热,但忍住了。
散场之后,观众陆陆续续往外走。
姜茹冲上台给了儿子一个大大的拥抱,边抱边拍他的背:“唱得太好了!妈骄傲死了!”
孙子涵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拍着她胳膊求饶。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孙子涵从后台绕出来,穿过空荡荡的观众席,走到最后一排角落。
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人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像是在等他过来。
“来了也不坐前面。”孙子涵在他旁边坐下来,声音里带着演出后的沙哑。
孙玉岩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前排太晃眼。后排听感好,音响最平衡的位置就在最后一排中间,你苏曼姐告诉我的。”
孙子涵笑了一下:“骗谁呢你。”
孙玉岩也不否认,转头看他:“唱得好。比我第一次上台的时候好多了。我第一次上台拿个奖杯,手抖得差点摔了。”
“你那是影帝奖杯,能一样吗。”
“都一样,都是第一次被人认真看见。”孙玉岩把矿泉水递给他,“喝点水,嗓子哑了。”
孙子涵接过去喝了两口,然后靠着椅背,仰头看着舞台上残留的灯光。
那一百五十个座位全空了,但空气里好像还留着刚才那些人的呼吸声、鼓掌声、小声跟唱的嗡嗡声。
这让他觉得,这一晚是真的发生了。
“爸,谢谢你来看。”
“你妈让我来的。”
“你少来。”
孙玉岩笑了笑:“行吧,是我想来的。你妈抽中了座,我让她坐前面,我在后面看。这样你上台的时候不会紧张。”
孙子涵沉默了一会儿:“下次你坐前排。”
“下次再说。”
两个人并排坐在空荡荡的livehouse里,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舞台上的最后一束光也灭了。
黑暗里,孙玉岩的声音传过来:“演唱会叫‘无名’,这个名字起得好。但你得知道,现在你已经不是无名了。
今晚这一百五十个人,回去之后会跟更多人说起你。你写的歌,会被人记住。
你唱的声音,会被人认出来。名字这个东西,不是你写在简介里别人就认了,是别人从作品里认出你的时候,名字自然就立住了。”
孙子涵在黑暗里点了点头。
窄门的老板过来催锁门的时候,两人才起身往外走。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凉意。
孙子涵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穿过空荡荡的小巷走到路边打车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值得记住。
他想,他下一首歌,也许该写一个关于背影的故事。
演唱会结束后的那个星期,网上出现了一股奇怪的风向。
起初只是一条不起眼的帖子,发在一个八卦论坛里,标题写着:
「影帝家天天炒作馒头,真当自己是国民记忆了?」
帖子内容不长,大意是说孙玉岩当年靠“馒头”这个梗翻红,如今又把儿子包装成“馒头小子”,一家子拿一个馒头翻来覆去炒了二十年,观众还没腻他们自己也不嫌烦。
这条帖子起初只有几十条回复,但不知怎么的被搬到了短视频平台。
配上孙玉岩当年拿馒头的小品片段和孙子涵被叫“馒头小子”的发布会截图,打上“馒头世家”的标题,一夜之间播放量破了千万。
评论区两极分化,有人觉得是调侃无所谓,有人则跟着起哄嘲讽:
「爷俩捆一起除了馒头还有别的吗?」
「影帝儿子发专辑不还是叫无名?绕了半天也没绕开爹。」
孙子涵刷到这些的时候,正窝在京市家里的沙发上剥橘子。他手指顿了顿,把橘子瓣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把手机翻过去。
“看到了?”姜茹从厨房端了杯热牛奶出来,放在他面前。
“嗯。”孙子涵接过牛奶,“习惯了,又不是第一回被说。”
姜茹在他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但这次不太一样。”
孙子涵看她:“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说你靠你爸。这次是说你跟你爸两个人一起被说。”姜茹的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我做了二十年综艺,对舆论风向比较敏感。
‘馒头世家’这个标签要是放任不管,传久了会变成固有印象。
到时候大家想起你们爷俩,第一反应就是‘那俩卖馒头的’,你做的音乐、你爸演过的戏,全被这个符号盖过去了。”
孙子涵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他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这时候楼梯上传下来脚步声,孙玉岩端着保温杯走下来,穿着一件旧的灰色毛衫,看起来像刚睡了个午觉。
“聊什么呢?”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姜茹把手机递给他,孙玉岩接过去翻了翻,面色如常地还回来:“哦,这个我早上就看到了。”
“你看到了也不说?”姜茹瞪他。
“说什么?解释吗?越解释越像心虚。”孙玉岩喝了口枸杞水,“而且人家说的没错,我确实靠馒头翻的红,子涵也确实被我贴过馒头标签。事实摆在那儿,没什么好否认的。”
孙子涵忽然有点烦躁:“那我们就一直这么被人叫下去?”
孙玉岩看了他一眼:“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把二十年前那个小品从所有平台上撤下来?还是以后不许任何人提‘馒头’两个字?”
孙子涵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闷声说:“反正我不爽。”
姜茹看着这爷俩一个淡定一个憋火的样子,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