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体育课，穆时岸在篮球场上打球。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肩臂的肌肉线条被汗水浸得发亮，接球、运球、突破、上篮，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爆发力。
场边围了不少人，有男有女，目光都追着他的身影跑。
斐忆春坐在看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场上。
穆时岸恰好投进一个三分，落地的时候朝看台方向看了一眼，精准地找到斐忆春的位置，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斐忆春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看书。
耳尖又红了。
〈大人，您耳朵又红了！〉
〈7749。〉
〈好好好我不说了……但真的红了！〉
斐忆春合上书，抬手摸了摸耳尖。
确实有点烫。
比赛结束的时候，穆时岸满身是汗地走过来，直接在斐忆春旁边坐下，肩膀靠过来，热烘烘的。
“怎么样，”他气息还没喘匀，“我刚才帅不帅？”
斐忆春从口袋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
穆时岸接过来，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半瓶，喉结上下滚动，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随手用手背一抹。
斐忆春看着他的喉结，移开目光。
穆时岸喝完水，把瓶子往旁边一放，整个人往斐忆春身上一倒，脑袋枕在他肩膀上。
“累死了。”
斐忆春推了推他的头。
推不动。
穆时岸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斐忆春不动了。
穆时岸的头发蹭着他的脖颈，有点扎，有点痒，带着汗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
斐忆春微微侧过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发顶。
〈大人……〉
〈嗯。〉
〈仙师大人现在好粘您啊。〉
〈嗯。〉
〈您喜欢吗？〉
斐忆春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轻轻放在穆时岸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头发里，慢慢地梳了梳。
穆时岸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被顺毛的大型犬。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交叠在一起。
斐忆春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靠在他肩膀上的穆时岸。
十六岁的少年，浓眉高鼻，下颌线锋利，闭着眼的时候褪去了那层痞气和张扬，露出一种罕见的安静。
和天界的仙师大人，有那么一瞬间的重叠。
斐忆春轻轻弯了弯唇角。
——
吕梵茂第一次见到斐忆春，是在高一开学的第三天。
那天他迟到了，从后门溜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斐忆春。
阳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那个瞬间吕梵茂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心动，是纯粹的、审美的、被美色暴击的那种“卧槽”。
他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脱口而出：“卧槽，这是谁啊？仙女下凡？”
全班安静了一秒，接着有人低低笑出声。
斐忆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瑞凤眼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吕梵茂觉得自己被那一眼看得心都化了。
然后他就被一只手拎住了后领。
“你，刚说什么。”
吕梵茂回头，对上一张阴沉到能滴水的脸。
穆时岸站在他身后，比他高了半个头，浓眉压着，眼尾挑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你再说一遍试试”的压迫感。
吕梵茂后来回忆，那大概是他人生中离死亡最近的时刻。
但当时的吕梵茂还不认识穆时岸，也不知道斐忆春是他的逆鳞。
他只是觉得这个高个子男生虽然凶，但自己也没说什么坏话啊？
“我、我就夸他好看啊……”
穆时岸揪着他后领的手收紧了一点：“好看关你什么事。”
“我就是——”
“滚。”
吕梵茂被丢出了教室门口。
他趴在走廊的地板上，思考了三秒钟人生，然后站起来拍拍衣服，没事人一样又走了进去。
只不过这次他学乖了，绕了一圈，坐到离斐忆春最远的对角线上。
但那一眼的惊艳，他记了整整一年。
从那以后，吕梵茂就成了斐忆春的“迷弟”。
纯颜粉那种。
他加斐忆春微信的第一天，发了一长串“春妹妹你真好看”“春妹妹你发张自拍给我吧”“春妹妹你用什么护肤品”“春妹妹你能不能笑一个”，然后被穆时岸发现了。
穆时岸抢过斐忆春的手机，看了两秒，脸色铁青。
第二天吕梵茂来上学的时候，左眼青了一圈。
“你、你你你——”吕梵茂指着镜子里的自己，悲愤地看向穆时岸，“你这是校园暴力！”
穆时岸坐在座位上，转着笔，眼皮都没抬：“你以后再发那些乱七八糟的，就不止是眼睛了。”
吕梵茂捂着左眼，看向斐忆春。
斐忆春正低头看书，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纸，安安静静的，完全没有要帮他说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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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梵茂心碎了一地。
但吕梵茂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脸皮厚。
眼睛好了之后，他照旧往斐忆春身边凑。
上课传纸条，下课递零食，体育课送水，放学路上偶遇。
他总能找到各种理由出现在斐忆春周围，然后笑嘻嘻地叫一声“春妹妹”。
穆时岸每次听到这个称呼，拳头就硬了。
“你叫他什么？”
“春妹妹啊。”吕梵茂理直气壮，“你看他长得多好看，叫妹妹怎么了？我又没别的意思，纯粹是——”
“纯粹是什么？”
“纯粹是欣赏美！”吕梵茂义正言辞，“时哥你不能剥夺我欣赏美的权利！”
然后吕梵茂就挨了一拳。
但吕梵茂从来不还手。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穆时岸，也知道穆时岸不会真下狠手。
每次被打完，他就揉着胳膊或肩膀，笑嘻嘻地凑到斐忆春面前：“春妹妹你看，你时哥又打我。”
斐忆春通常的反应是——看一眼穆时岸，再看一眼吕梵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吕梵茂。
穆时岸的脸更黑了。
他一把抢过手帕，攥在手里：“给他干什么。”
“那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
斐忆春看着他，无声叹气。
这样的戏码，每周至少上演三次。
时间久了，吕梵茂摸清了穆时岸的底线。
第一，可以叫斐忆春“春妹妹”，但不能叫“老婆”“宝贝”之类更过分的称呼。
吕梵茂有一次作死叫了一声“春宝贝”，
直接被穆时岸按在桌上，差点把课桌压塌。
第二，可以给斐忆春送东西，但必须经过穆时岸的手。
吕梵茂有一次塞了一盒巧克力到斐忆春抽屉里，穆时岸发现后，把那盒巧克力拆开，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分给了全班同学，唯独没给吕梵茂留。
第三，可以看斐忆春，但不能盯着看超过五秒。
吕梵茂有一次上课偷看斐忆春，被穆时岸用橡皮砸了后脑勺。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不能碰斐忆春。
任何人都不行。
男生不行，女生也不行。
有一次班里一个女生拍了斐忆春的肩膀一下，穆时岸的眼神冷得那个女生当场就道歉了。
吕梵茂仔细观察过，穆时岸自己可以肆无忌惮地碰斐忆春——揉头发、捏脸、搂肩膀、靠肩膀、抢手帕、拽袖子——但别人，哪怕是碰一根头发丝，穆时岸都会瞬间警觉。
“占有欲。”吕梵茂私下跟别人评价，“时哥对春妹妹的占有欲，简直写脸上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招惹春哥？”有人问。
吕梵茂想了想，笑了：“因为春妹妹真的太好看了啊。你不觉得他每次生气的时候，眼睛特别亮吗？”
吕梵茂确实觉得斐忆春生气的时候好看。
斐忆春生气的时候不会大声说话，也不会砸东西。
他只是抿着唇，微微皱着眉，那双瑞凤眼因为情绪而变得格外湿润，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像被水浸过的桃花瓣。
然后他会用手语比划——穆时岸教过吕梵茂一些简单的手语——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带着一种无声的、克制的恼怒。
吕梵茂每次看到这样的斐忆春，都会忍不住笑。
“春妹妹，你生气的样子真好看。”
然后他就被穆时岸打了。
但吕梵茂觉得值。
因为斐忆春每次看到他被穆时岸打，都会露出一种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那种表情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弯一下，眼睛弯一下，可就是那一下，吕梵茂就觉得——值了。
穆时岸当然知道吕梵茂在想什么。
他也知道吕梵茂对斐忆春没有坏心思。
吕梵茂这个人，嘴上没个把门的，但真让他对斐忆春做什么，他比谁都怂。
他就是纯粹的喜欢漂亮的东西，纯粹的嘴欠，纯粹的——欠打。
可穆时岸还是不爽。
非常不爽。
他不爽吕梵茂叫斐忆春“春妹妹”，哪怕他自己也叫。
他不爽吕梵茂给斐忆春送东西，哪怕那些东西最后都到了他手里。
他不爽吕梵茂看斐忆春的眼神，哪怕那眼神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念。
他不爽吕梵茂每次被打了还笑嘻嘻地往斐忆春身边凑。
他不爽——所有人和斐忆春之间的任何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