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岸蹲在他面前，握着他那只不反握的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措辞在喉咙口堵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理不出头绪。
他从来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人，嘴毒起来能让对面的人当场下不来台，可此刻他第一次尝到了一种新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烦躁，而是一种又酸又涨又说不出口的、让他从胸腔到指尖都在发木的钝痛。
他想说不是。
不是的。
我喜欢的就是你，是真的你。
那套游戏只是佐料，你才是主菜。
可我刚才为什么犹豫了那一下？
为什么在你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又在演了而不是我要抱住他告诉他我信他？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闵忆春交叠的手背上。
温热的触感透过手背的皮肤传过来，和他的额头贴在一起。
他闭着眼，声音闷在手背的缝隙里，沙哑又低沉：“我错了。”
闵忆春的手在他额头底下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走，但也没有回应。
“我不该犹豫。你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我应该立刻回答你，应该跟你说我相信你。我不该用那套游戏来框住你。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
谢时岸的声音在某个地方打了个结，停了一拍才重新接上，“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玩得太开心了，忘了那只是我们之间的游戏，不是你这个人。”
他抬起头来，眼睛有些红，看着闵忆春那张安静得没有表情的脸——那双空茫的瑞凤眼正微微垂着，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与他对不上的点上，像是他在看着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宝宝，你生气可以，你打我也行。你别不说话。”谢时岸把他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颊旁边，用颧骨蹭了蹭他的指尖，“你要是觉得委屈了你就骂我，你说什么我都听着。”
闵忆春的睫毛颤了颤。
他把手从谢时岸的脸颊上抽回来，收进自己的掌心里，十指交叉着握住。
“我不生气。”他说，声音还是温温的，但里面那道裂隙已经愈合了，重新变成一层平而薄的水面，“我只是……有点失望。”
那两个字落进谢时岸耳朵里的时候，比重了一百倍。
生气是有情绪的，是可以被哄好被化解的。
但失望不一样。
失望是凉的，是钝的，是你在乎的人对你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收回手的那个动作。
谢时岸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重物狠狠压了一下。
他站起来坐在床沿上，把闵忆春整个人揽进怀里抱着。
动作比平时小心了很多，像在抱一件知道自己可能已经弄碎了的瓷器，每一寸力道都带着试探和犹疑。
“你失望了可以生我的气。”他贴着闵忆春的发顶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别不生气。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把自己收回去。”
闵忆春被他搂在怀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他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就那么靠在他胸口上，听着他比自己平时快了很多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被暖意捂化了的鼻音：“你以后别那样了。我不想当你的小情人。我想当你正大光明的那个人。外面怎么说我我不在乎，可你——”
他停了一下，然后把脸往谢时岸胸口又埋了埋：“你要信我。
谢时岸低头在他发顶上亲了一下，力道很轻很轻，像是怕重了一点又把人推远了。
他的嘴唇贴着他的发丝，声音哑涩又认真：“我信你。从今以后我每分每秒都信你。你要是再不放心——”
他顿了一下，把人搂得更紧了一些，“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让我把手机给你查，把通讯录给你看，把公司的人都换一遍——我他妈把名字都改成闵忆春的谢时岸都行。”
闵忆春在他怀里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摸索着碰到谢时岸的脸颊，指腹在他下颌线上慢慢滑过去，感受到底下一层薄薄的、因为情绪波动而绷紧的肌肉。
他摸到他的嘴角，那里抿成了一条线。
“不用改名字。”他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点，像是冰面下有了活水在流动，“你把那句话再说一遍。”
谢时岸看着他：“哪句话？”
“说你信我。不用加任何解释的那种。”
谢时岸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
他看着那双空茫却依然温柔得让他心脏发疼的瑞凤眼，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重量：“我信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人、演什么角色、用什么身份——是因为你这个人。忆春。我信你。”
闵忆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弯起了嘴角。
那个小小的、温软的梨涡重新浮现在唇角，像是冰面下终于有了一尾鱼在游动，搅起一圈细小的、暖融融的波纹。
他伸手环住了谢时岸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但那天晚上他没让谢时岸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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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赌气——他解释过，他是真的累了。
最近那些流言、那场当面发作的冲突、和刚才那一场让他心里发了凉的对话，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泡得有些发软了。
他只是蜷在谢时岸的怀里安安静静地睡了一觉，手搭在他的腰上，呼吸浅浅的。
谢时岸抱着他一夜没怎么合眼。
他躺在那张两米二的床上，怀里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下午那个画面——闵忆春站在客厅里说我只是有点失望的时候，他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干净也格外远，像是隔了一层他摸不到的东西。
他搂紧了他。
第二天早上闵忆春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摞东西。
他伸手摸索着拿过来——是几本本子。
翻开来，里面全是手写的字。他不认识上面的内容，但摸得出笔迹的凹凸。
他偏了偏头朝着谢时岸的方向。
后者正坐在床边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熬夜后浅浅的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这是什么？”闵忆春问。
谢时岸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哑：“我写的保证书。昨晚你没睡着的时候我起来写的。一共十二篇。每一篇写的都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写的是我相信你。每一个版本都不一样。有的用文言写的，有的用白话，有的掺了英文。我翻了你的盲文点字板，把每一篇都给你凸印出来了。你要是还想听，我给你念。你要是看够了还不行……我继续写。写到你觉得够了为止。”
闵忆春坐在床上，手里摸着那摞凸点打印的本子。
他的指尖从第一页的凸点排列上慢慢滑过去，停了一下，又滑到第二页，第三页。
他的睫毛轻轻颤着，像是那些凸点正通过他的指腹直接传进了他心脏里。
好一会儿之后他轻声开口：“昨晚你几点睡的？”
谢时岸没回答。
闵忆春伸手摸索着碰到了他的脸，摸到他眼下的那一小片微微浮肿的皮肤和浅浅的青色。
他的拇指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按了一下。
“今天不生气了。”他的声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软糯和一点刚刚融化的温度，“但哄还要继续哄，你要哄到我觉得够了才行。”
谢时岸低头在他拇指按过的地方亲了一口，把人连被子一起搂进了怀里。
“哄。哄一辈子都行。”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们身上铺了一条窄窄的金色光带。
闵忆春靠在谢时岸的胸口上，手指还握着那摞保证书的边缘，嘴角的梨涡安安静静地浮着。
7749在他脑海里安安静静地蹲了一整夜没敢出声，此刻才小心翼翼地探出来冒了个泡：
〈大人……仙师大人昨晚真的没睡。系统监测到他写了整整四个小时。每一个版本都不同。他甚至还去查了盲文转换规则……〉
闵忆春在谢时岸怀里轻轻弯了一下眼睛。
〈嗯。知道。〉
他伸手，把谢时岸的下巴拉低了一点，在他唇上落了一个很轻很短的吻。
“今天继续哄。”他说，“哄到我满意为止。”
谢时岸搂着他，声音沙哑又认真，里面带着藏都藏不住的、劫后余生般的柔软：“好。”
外面的太阳又升高了一些。
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
——
拍卖会定在六月初。
谢时岸提前一周就让人把请柬送到了所有该送的地方——不是普通的打印请柬，是烫了金的、印着两个人名字的那种。
谢家太子爷和闵忆春的名字并排出现在同一张卡纸上，中间用一个小小的符号连着，昭然若揭。
周三收到请柬的时候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太子爷这是要把嫂子焊在自己身上啊，拍卖会都要带着去。”
底下跟了一排附和的笑声和表情包。
谢时岸没回，但他当天晚上搂着闵忆春看了一会儿盲文点字板，忽然低头在他发顶上说了一句：“拍卖会上你要是觉得闷，随时跟我说。咱们随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