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的筹备在五月底正式启动了。
谢父那边拨了专门的人手对接婚庆公司，账目走谢家的公账，流水一样地往外淌。
谢老爷子听说了这事儿，九十多岁的人了还特意从疗养院打了视频电话过来，看着屏幕里乖乖叫爷爷好的闵忆春乐得合不拢嘴，当场拍板说订婚那天的酒他包了，从老爷子自己窖藏里出。
闵忆春这段时间被谢时岸带着试了好几次礼服。
虽然他看不见，但每次换上新的西装站在穿衣镜前面，谢时岸都会把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一遍，然后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好看。这套留着，下次来再试下一套。”
闵忆春就在他怀里弯着眼睛笑，梨涡浅浅的，伸手把他的领带拽松了又系好，反复几次之后谢时岸就会把人按在更衣间的墙上亲，亲到试衣间的帘子外面传来店员小心翼翼的问询声才松开。
日子过得顺遂又甜腻，像是被春日阳光泡透了的蜜饯，咬一口就化在舌尖上。
但外面的流言没有停。
聂浣从谢氏辞职的事情传得比谢时岸预想的要快得多。
他辞得干干净净，交接手续只用了一天，走之前还笑着跟人事部的同事告了别，说想出去自己闯一闯。
但落在旁人眼里，这个故事就有了另一层解读——被谢家赶出来的。
因为得罪了那位新上位的。
因为那位手段太高，连谢家的恩人都容不下。
加上谢时岸和闵忆春时不时会上演的那些角色扮演。
有时候是谢时岸先起的头，在某个独处的晚上把闵忆春往墙上一压说小情人今天怎么这么乖，有时候是闵忆春自己先变了调，在谢时岸抱着他的时候轻声说大少爷今天不怕被正宫发现了？
两个人玩得乐此不疲，谢时岸尤其喜欢闵忆春扮演那个弱势小情人时的样子——无辜的、脆弱的、明明在勾人却又像是要被弄碎了的模样，每次都让他心跳加速到近乎失控。
但角色扮演这件事他们只在私底下做。
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
可有时候情到浓处声音大了些，有时候隔墙有耳，有时候隔音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于是那些半真半假的偶尔会被不该听的人听见，然后在添油加醋的流传中变成了：
谢太子爷自己都说了，闵忆春是他的小情人。
原配被赶走了，小三上位之后还在那儿装无辜。
聂少爷辞职之后人都不见了，连老宅都进不去，谁知道是被怎么逼走的……
那闵忆春看着柔柔弱弱的，心肠可真毒。这以后谁还敢往谢太子爷身边凑？凑一个消失一个……
这些传言传到闵忆春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家里学谢母教他的插花。
手指摸索着把一枝洋桔梗插进花泥里，听见周三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地说嫂子您别往心里去就是那些人闲得慌，他只是弯了弯嘴角说知道了，谢谢你周先生，然后把电话挂了继续插花。
但那天晚上谢时岸回来的时候，他发现闵忆春没有像往常一样从沙发上起来迎他。
他换了拖鞋走到客厅，看见闵忆春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一枝没插完的白色洋桔梗，花瓣被他捏得有些皱了。
他没有朝向门口的方向，而是微微低着头，睫毛垂着，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谢时岸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想把他手里的花枝拿开：“宝宝，怎么了？”
闵忆春没松手。
他偏了偏脸，但那双没有焦距的瑞凤眼没有朝着谢时岸的方向，而是朝向某个虚空的角落，像是故意避开了他。
“阿时，”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很浅的、不易察觉的涩意，“你跟我说实话。”
谢时岸的手停住了：“说什么实话？”
闵忆春把花枝放在茶几上，两只手收回来并拢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又安静。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开口，声音平平稳稳的：“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小三。是靠不正当手段上位的。是把聂先生挤走的那个。”
谢时岸愣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又是角色扮演？
因为闵忆春平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总是又轻又软的，带着撒娇的尾调，还会用手指勾他的领带。
可现在面前这个人的姿态完全不一样，脊背挺直，下巴微收，嘴唇抿着，语气里没有任何逗弄或者引诱的成分。
但他最近真的太沉迷那套小情人的戏码了。
每次闵忆春用那种无辜又脆弱的声音叫他大少爷，每次闵忆春缩在他怀里说别不要我，每次那些半真半假的台词在情动时分从那张漂亮的嘴唇间溢出来——都让他整个人像是在火里烧又在水里泡，爽得头皮发麻。
所以当闵忆春用相似的措辞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大脑条件反射地做出了判断：
又在演了。
又在撩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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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犹豫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的犹豫——目光在闵忆春脸上停了一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还没组织好措辞。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性的、不确定的轻笑：“宝宝，你这是……又在跟我玩那套？”
他说完就后悔了。
后悔来得比他自己预想的快得多，几乎是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瞬间就翻涌上来的。
因为他看见闵忆春的表情变了。
那个变化很小很小。
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收平了一点，睫毛低垂了一寸，原本挺直的脊背像被什么重量压了一下似的塌了一丝弧度。
但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在一瞬间从变成了，那种安静比平时更深一些、更沉一些，像是一潭水表面结了薄薄一层冰。
闵忆春笑了一下。那
个笑容和他平时所有的笑都不一样——嘴角的梨涡没有浮现，只是一个很浅的、近乎礼貌的弧度，像是他在对某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释放善意。
他把脸转回来，朝着谢时岸的方向，那双空茫的瑞凤眼虽然看不见，但目光落点比平时偏了一寸，落在谢时岸的肩膀上，而不是他的脸上。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但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像一杯被放凉了的水，表面还泛着光，喝下去却让你从喉咙凉到胃里，“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的人。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从来没有当真过。你只是觉得……那样玩起来比较有意思，是吗？”
他站起来。
动作很轻很稳，赤着脚踩过地毯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朝着卧室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偏过头，侧脸对着谢时岸的方向。
“我以前觉得你是信我的。你说外面那些话你都不信，你说你只信我。我信了。”他的声音还是平平的，但尾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像碎冰碰撞一样的细响，“可你刚才犹豫了。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他停了一瞬，“你在想，这次我是不是又在演给你看，演完了又可以和你上床。”
归根揭底还是男人的劣性跟。
他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动作很轻，咔嗒一声，像是怕吵到谁。
谢时岸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茶几上那枝被捏皱了的白色洋桔梗孤零零地躺在那儿，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泛出干枯的褐色。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光带，但他觉得冷。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卧室门口，拧了一下门把手——没锁。
他推开门走进去，看见闵忆春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口，浅棕色的头发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安静得像一尊瓷器。
谢时岸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想去握他的手。
闵忆春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只是松松地任他握着，不反握也不蜷缩，像是把一只没有生命的手借给了他。
“宝宝，”谢时岸的嗓子有些发紧，声音比他预想的涩得多，“我刚才不是在犹豫你。我是在——我最近确实喜欢跟你玩那种，我就是把它当情趣，我没有觉得你真的是——”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闵忆春的声音轻轻地打断了他，“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宝宝我相信你？你为什么要犹豫那一下？你知不知道那一下犹豫落在我耳朵里是什么感觉？”
他偏了偏头。
谢时岸这才发现他的眼角有一点很浅很浅的红——不是那种故意演出来的、带着勾人意味的红，而是一种干燥的、疲惫的、像是忍了很久才没有让水汽凝结成珠的淡色。
他的嘴唇抿着，那个平日里安安静静浮在嘴角的梨涡消失了，整张脸变成一个干净的、平整的、没有笑意的平面。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人？”闵忆春又问了一遍，声音轻轻的，“你是真的信我不会做那些事，还是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到底有没有做那些事？你只是需要一个人陪你玩那种游戏，你只是喜欢我那个样子——”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颤音，像是平静的湖面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你喜欢的是那个小情人闵忆春，不是真的闵忆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