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谢少笑了！这是想谁呢？”李少爷端着酒杯凑过来，话里带着七八分醉意，“是不是又想聂少爷了？也是，您俩黏糊的跟什么似的，出来喝个酒都要留个印子在脖子上生怕别人不知道——话说聂少爷怎么没一起来？您俩吵架了？”
谢时岸嘴角的弧度收了回去。
他正要开口，包厢的推拉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聂浣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温文尔雅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进来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谢时岸身上，脸上的笑容自然而然地浮上来。
“我就猜你们在这儿。”他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像一阵刚刚好的春风扫过来，“听说你们今晚聚，我顺路带了点醒酒汤过来，怕时岸喝多了难受。”
他说着走进来，步伐不紧不慢的，在众人或惊讶或了然的目光中走到谢时岸旁边，在沙发扶手上很自然地坐下了。
他低头把保温袋打开，取出一只小的保温杯，旋开盖子，浅棕色的汤水冒着热气散出一股清淡的药草香。
“趁热喝两口，你上次喝多了第二天头疼的事情忘了？”
他说话的姿态太自然了。
自然到让包厢里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周三在对面挤眉弄眼地朝他竖起大拇指，李少爷端着酒杯嘿嘿笑出声来，旁边几个人的目光在聂浣和谢时岸脖颈上那枚红痕之间来回转了几圈，脸上的表情从“原来如此”变成了“果然如此”。
谢时岸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看着聂浣——看他驾轻就熟地坐在自己旁边的沙发扶手上，看他自然而然地打开保温杯递到自己面前，看他嘴角挂着那副温温和和的弧度，眼角眉梢都写满了“我是你的人”的笃定。
他听着周围那些人起哄的笑声和“哎呀聂少爷真是贴心”“您俩这感情可真好”“什么时候请喜酒啊”之类的乱七八糟的话。
烦。
特别烦。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烦，像是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爬满了他的皮肤，甩也甩不掉，擦也擦不干净。
他以前不觉得聂浣坐他旁边有什么不对，甚至有时候默认了那些传言，毕竟可以帮他挡掉一些凑上来的人。
但他也明确说过不喜欢聂浣这类型的。
很显然时间一久就都不记得了。
要是以前，谢太子爷肯定懒得费口舌。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只要一想到闵忆春窝在沙发里那双空茫的眼睛对着他笑的样子，再看到聂浣这副理所当然坐过来的姿态，胃里就翻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恶心。
“聂浣。”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聂浣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干净：“嗯？”
“你来干什么？”
聂浣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重新舒展：“来给你送醒酒汤——”
“我问你来干什么。”谢时岸打断了他，声音还是不高不低的，但咬字比刚才重了一些，“谁告诉你的？谁让你来的？”
包厢里的起哄声慢慢安静下来了。
周三往沙发里缩了缩，李少爷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其他人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空气里残留的威士忌香和药草汤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让人不太舒服的味道。
聂浣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僵硬了一些。
他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声音依然温和：“我就是听人说你们今晚在这儿聚，想着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谢时岸说。
他端起自己那杯威士忌一仰头全灌了下去，然后把空杯重重搁在桌面上，玻璃和木质接触发出沉钝的一声响，“而且就算我喝多了，有张嫂，有司机，有你什么事？”
包厢里彻底安静了。
连爵士乐好像都变小声了。
聂浣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他的脸上还维持着那抹笑意，但那笑意已经像一层绷在薄冰上的纸，底下是摇摇欲坠的裂隙。
他开口，声音还是温的，但尾音里多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时岸，我就是……关心你。”
“我不需要你关心。”谢时岸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个子高，站起来之后把包厢里暖色的灯光挡住大半，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只有脖颈上那枚红痕在暗色里格外醒目，“聂浣，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在谢家，该干的活儿干好，该拿的钱拿着，别的不用你管。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事？”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不重，轻飘飘的，但每一个字都像磨尖了的钉子，一颗一颗地敲进聂浣的耳朵里。
聂浣没有说话。
他坐在沙发扶手上，仰着脸看着谢时岸。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收平，最后变成一条紧抿的线。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指尖泛出青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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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他做了谢时岸十几年发小，知道太子爷脾气上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现在这情况他以前没见过。
谢时岸以前对聂浣虽然不是多亲热，但至少客气，至少会顾及着张嫂的面子，至少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可现在太子爷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别来沾边”四个字，对聂浣的态度比对门口泊车的小弟还冷。
聂浣慢慢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又像是在消化刚才那些话的重量。
他弯腰把茶几上的保温杯盖好，拎起保温袋，转头朝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住了。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谢时岸的脖颈上。
那枚红痕在灯光下清清楚楚地印在那儿，深红色的，边缘泛着一点青紫，一看就用了力气才留上去的。
他以前从没在谢时岸身上见过这种东西。
谢时岸最烦别人碰他，连理发的时候理发师多摸两下他的后颈他都会皱眉，可现在他脖子上顶着一枚被人咬出来的吻痕来参加聚会，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有主了别碰我”的劲儿。
聂浣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然后他推开推拉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而缓的咔嗒声。
包厢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周三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太子爷……”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聂少爷他……您俩……？”
“没关系，我有主了。”
谢时岸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只被聂浣留下的保温杯，伸手拿起来，拧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汤水。
棕褐色的液体还冒着热气，混着黄芪和当归的气味飘上来，温温热热的，闻着就知道炖了不少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包厢角落的垃圾桶旁边，把保温杯里的醒酒汤倒了进去。
汤汁淋在垃圾袋上发出一声闷响，热气散进空气里，变成一股湿漉漉的、带着草药的苦涩气味。
他把空了的保温杯搁在垃圾桶旁边的台面上，拿起自己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朝着门口走去。
“走了。”他头也没回，“无趣。”
推拉门再次合上的时候，包厢里只剩下一群面面相觑的人和一杯被倒掉的醒酒汤。
周三端着酒杯呆坐了好一会儿，然后灌了自己一大口，咕咚咽下去之后长舒一口气：“我操，谢太子今天是吃枪药了？”
李少爷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他脖子上那个印子……不是聂少爷留的？”
这句话在包厢里炸开了一轮低低的议论声，但没有人敢说太大声。
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情——如果那枚吻痕不是聂浣留的，那是谁留的？
而与此同时，谢时岸已经坐进了自家车子的后座，把窗户降下来让夜风灌进来吹散一身的酒气。
他抬起手摸了摸脖颈上那枚红痕，指尖按上去微微有些刺痛。
他想起临走前闵忆春缩在沙发角落里捂着耳朵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又弯了一下。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四十。
闵忆春应该还没睡，那家伙嘴上说着不等，实际上一定会等他回去。
上次他去公司开了个会，回来晚了半小时，闵忆春就窝在沙发上睡得迷迷糊糊的，被抱起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阿时”。
阿时。
谢时岸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那个称呼在他脑海里打了个转，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闵忆春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
他叫“时岸”，有时候叫“谢先生”，羞恼起来会连名带姓地喊“谢时岸”，可是“阿时”这个称呼——
他想起刚才在家门口换鞋的时候，闵忆春缩在沙发里嘟囔的那句“谁会等你”。
尾音软糯糯的，带着点赌气的成分，但嘴角那个梨涡分明是弯着的。
谢时岸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对司机说了一句“开快点”，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凉的，但脖颈上那枚红痕还在隐隐发烫。
他想赶紧回去，赶紧洗澡换衣服，然后把他家那只缩在沙发里的小猫捞起来抱在怀里，闻一闻他身上那股让他安心的桃花香气。
车子在夜色里穿过城市的街道，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是流淌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