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婉爬上竖井时，正殿方向已经飘来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她没急着跑，反倒一把拽住影卫首领的胳膊：“猎户往哪边跑了？”
“西边矮墙翻出去的，那边是片野林子。”
“他跑不远。”沈微婉把手里碎石板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掌心的灰，“他爹娘还在鹰嘴岩底下，瑞王人马一围，赵四指拔腿就跑，人质压根没带走。猎户这会儿比我们急，他翻墙出去转一圈，肯定还得摸回来打听他爹娘下落。”
顾晏之裹着干衣从井口探出头，头发梢还滴着水，脑子却转得飞快：“你打算拿他爹娘跟他做买卖？”
“做买卖多难听。”沈微婉把凤钗往发髻上一插，嘴角翘了翘，“这叫给他指条明路。瑞王围鹰嘴岩是冲着顾晏辞去的，底下关着的老百姓他管不着，也没空管。咱们手里有影卫，十个人摸进去把人提出来，一炷香的事。猎户替咱们掐了引信，咱们替他接爹娘。两边都不亏。”
顾晏之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扭头冲影卫点了下头：“分四个人，抄后山小道绕到鹰嘴岩南坡。赵四指布防图我早看过了，南坡有个排水口直通岩底暗室，铁栅栏锈得能一脚踹开。进去之后别恋战，找到老头老太太架着就走，走之前把暗室门从外面别上，让瑞王的人扑个空。”
影卫领命而去。沈微婉已经猫着腰往正殿摸过去，殿门虚掩着，供桌歪在一旁，桌上香炉翻倒，香灰泼了满地，正中间一包油纸裹的黑火药，引信卷曲着，露出的线头已经发黑，明显是刚点着就被踩灭的。猎户果然回来过。
“这火药量不大，真要炸了，正殿塌一半，撑死震碎几扇窗户。”顾晏之蹲在门槛外远远看了一眼就下了判断，“赵四指没时间配大药量，这包是吓唬人用的，引信看着长，烧起来也就几十息的功夫。但要是猎户再点一次，人跑了没人管，烧到房梁上倒真能把观顶燎了。”
“所以得先逮住猎户。”沈微婉扭头问留守影卫，“老道呢？”
“关在偏殿柴房里，嘴硬得很，问他猎户往哪跑了，他说不知道，问他名录的事，他装聋。”
沈微婉正要去柴房会会老道，西边矮墙方向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影卫立即挡在她身前，却见墙头探出一个脑袋，满脸泥巴，嘴唇干裂起皮，一双眼睛红通通的，正是那猎户。他手里攥着半截熄灭的麻绳，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娘娘……”猎户声音发哑，“赵四指临走前跟我说，我爹娘关在鹰嘴岩底下石洞里，他说他跑了没人管我爹娘，瑞王的人不会给他们吃的，过两天就饿死了。我、我鬼迷心窍，就把火药点了，可点着我就后悔了，踩灭了没敢再动。”
“你爹娘的事我已经派人去接了。”沈微婉站在三步外，语气不轻不重，“赵四指跟你说那话的时候，已经把你爹娘当弃子了。他要是真拿你爹娘当回事，跑的时候为什么不带上？因为带俩老头老太太跑不快，耽误他逃命。你替他卖命，他拿你爹娘当拖累。”
猎户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手里麻绳往地上一扔，扑通跪了：“娘娘，我错了！您救出我爹娘，我给您做牛做马！”
“做牛做马不用，你帮我把这包火药原样包好，引信掐短到一寸半，塞到正殿供桌底下的暗格里。”沈微婉冲供桌抬了抬下巴，“赵四指不是爱玩火油局中局么？咱们给他来个火药计中计。他以为你一点就跑，不知道你反悔了。待会儿顾晏辞从北边主道跑到老槐树出口，发现后巷被封，肯定要折回来走备用的西墙狗洞。狗洞正对着正殿后窗，他打后窗翻进来歇脚的时候，供桌底下正好炸他一脸灰。”
顾晏之在旁边补了一句：“一寸半引信，从点着到炸开大概二十息。你要算准时间，等顾晏辞进了殿门再点。”
猎户抹了把脸，咬牙点头：“我掐了半辈子猎套子，引信长短我能估到差不离。”
影卫很快从鹰嘴岩南坡摸回来，背着一个老汉，扶着一个老婆婆，两位老人除了饿得腿软，倒没什么大伤。猎户抱着爹娘哭成一团，哭完了二话不说钻进正殿，趴地上把火药包重新整好，引信掐得齐整，塞进供桌暗格，又用香灰盖了盖，不细看根本瞧不出痕迹。沈微婉看他手脚麻利，心说这人倒是个干细活的料。
她这边刚布置停当，北边主道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夹杂着刀鞘磕墙的动静。留守影卫从树杈上溜下来报：“顾晏辞和赵四指带着七八个残兵往西墙狗洞这边来了！瑞王的人没堵住北出口，老槐树底下只有俩看热闹的闲汉，顾晏辞缩回去绕了圈，甩了追兵，正往观里钻。”
沈微婉冲猎户一挥手：“藏好了，听我拍掌三下就点。”
猎户缩进供桌底下的暗格里，影卫全部撤到偏殿。沈微婉和顾晏之并肩站在正殿门槛内侧，一个握凤钗，一个抄了根从柴房顺来的烧火棍。顾晏之掂了掂棍子分量，低声笑道：“当年在西北我拿刀，如今沦落到抡烧火棍，沈娘娘这买卖做得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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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亏不亏的，打完这架再算。”
西墙狗洞果然一阵窸窣，顾晏辞灰头土脸地钻进来，衣摆上挂满苍耳，赵四指跟在后面，跑得发髻都歪了。顾晏辞一屁股坐在正殿蒲团上，喘着粗气骂：“老槐树底下居然有瑞王的人，谁走漏的风？赵四指你干的好事——”
沈微婉从偏殿廊柱后面走出来，拍了拍巴掌，清脆三声。
猎户在供桌底下把火折子一吹，引信哧哧冒起白烟。顾晏辞低头一看桌底冒火星子，整个人弹了起来：“火药！这地方怎么还有火药——”
沈微婉笑盈盈往后退了一步：“你放的火药，自己倒忘了？赵四指塞给猎户带进来的，你没给他批条子？”
顾晏辞脸都绿了，扭头要跑，正殿后窗轰一声闷响，木屑烟尘喷了满屋，把刚爬起来的赵四指又掀了个跟头。顾晏之烧火棍往地上一横，绊住顾晏辞脚踝，影卫从偏殿涌出来，三两下把两人按在地上。赵四指被压着还挣扎，嘴里嚷嚷：“娘娘饶命！名录！我知道名录上谁没走远！”
沈微婉蹲下身，拿凤钗尖挑开他衣领，露出里头半块铜牌：“现在想说了？晚了。等回了京，你对着大理寺慢慢说。不过我可以给你透个底，老道那本四十年前的遣散名录，你猜我拿到手没有？”
赵四指瞳孔一缩，沈微婉已经站起身来，冲影卫一挥手：“绑结实了，嘴里塞上布。咱们带着人证物证回京，顺道把老槐树底下那俩看热闹的闲汉也请回去问问话，瑞王的人在那儿守了大半天，他们在底下看热闹，巧了不是？”
顾晏之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走过来压低声音：“你真拿到名录了？”
“老道柴房里藏着呢，我让影卫搜出来了。不过上面有个名字挺有意思，当年遣散的工匠里有个姓柳的石匠，据说没出京城就落了户。你猜他后来给谁家修过院子？”
顾晏之脚步一顿：“瑞王府？”
沈微婉没答，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赵四指被押走时回头看的那一眼。赵四指盯的是偏殿柴房方向，嘴唇动了动，被塞了布没说出声。沈微婉眯起眼睛：“赵四指好像不知道老道已经招了名录的事，他刚才那一眼，倒像是在等老道出来给他递话。这俩人，怕不是一条心。”
夜风从破了的后窗灌进来，吹得供桌底下残余的香灰打着旋儿往上飘。老槐树底下还蹲着瑞王的人，正殿里的火药味没散干净，沈微婉忽然觉得，这局棋里头，还有第三只手没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