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侗独自坐在紫微城偏殿里，面前一桌膳食早就凉透了，没有半点热气。
紫微城在洛阳，是隋唐洛阳城的宫城。
御膳房还是按着皇帝的规矩来，该有的都有，摆得讲究。可杨侗对着满桌饭菜，一口都没动。
这一年他刚十五岁，登基当皇泰主快一年了。名义上他是大隋名正言顺的末代君主。可实际上，他连御膳房每天送什么菜，都得王世充点头才能端进殿里。这皇宫他住着，却连半点自己能做主的事都没有。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王世充推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的是常服，身后的亲兵留在殿外，没有跟进来。宫女和内侍看见他，全都慌忙跪下去，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王世充站在大殿中央，目光直直落在杨侗身上。
杨侗站起来，安静地看着他。
陛下，禅位诏书，我已经让人拟好了。王世充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杨侗没有伸手去接。他安静了很久，才慢慢开口：郑公，我即位那天，你也跪在这座大殿里，亲口许诺过——大隋的江山社稷，全要靠你守护。
王世充脸上没什么变化，淡淡回了句：臣记得。
那如今，你是要弃我而去。杨侗的声音很轻，平静得听不出悲喜。
王世充没有回话。他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殿外亲兵的手按上了刀柄，外面的人随时能冲进来。
杨侗看了一眼殿外。他往后退了一步，安静坐回榻上，没再说什么。
诏书摆在桌案正中，墨迹还是新鲜的，没有完全干透。杨侗拿起案上的笔，指尖稳稳的，没有一丝抖。他规规矩矩地在诏书末尾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他放下笔，拿起诏书，起身走到王世充面前，亲手递了过去。王世充接过来，连看都没多看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两天后，禅位大典在紫微城主殿举行。
大殿里站满了王世充新封的文武百官。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有人目光躲闪着不敢往前看，有人偏头望着殿外的天色。各人心里揣着各人的心思。
杨侗被人引着走上大殿，手里捧着隋朝的印玺。他一步步走到王世充面前，把印玺交了出去。王世充接过来，随手搁在身前御案上。
杨侗往后退了两步，双膝跪地，磕了一个头。这是最后一次君臣大礼。
起身的时候，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缝里，晃了一下。殿里站满了人，没有一个人伸手扶他。
洛阳城头，大隋最后一面龙旗被人扯了下来。那天风很大，旗子在风里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布撕裂的声响从城头一路传到城下。城下路过的百姓有人抬头匆匆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赶路。
没人驻足。没人惋惜。
新做的郑国旗帜顺着旗杆升上去，在狂风里哗哗响。
禅位之后，王世充封杨侗为潞国公，把他关在含凉殿里。含凉殿就在紫微城里。殿门口日夜都有王世充的亲兵把守，没有命令，谁都不许进出。
往后的日子，杨侗每天独自待在殿里。有时候翻几本旧书打发时间，有时候就坐着，什么也不做。抬眼往窗外看，就能看见城头那面崭新的郑国旗，风起风落，日日如此。
两个月后，洛阳城里有人开始密谋。
裴仁基、裴行俨父子，还有宇文儒童等一帮隋朝旧臣，私下里联络了好几次，在密室中反复商议。他们本来都是降将，归了王世充之后，从来没得过半点信任。裴仁基降了王世充之后，一直没得过信任，天天被猜忌，兵权被拿捏得死死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王世充对降将从来不放心，身边总有人盯着。
他们心里清楚，只要杨侗还活着，大隋的正统名分就在。有名分，就有翻盘的希望。
几人计划趁着王世充上朝的时候，里应外合动手，刺杀王世充，重新把杨侗扶上皇位。
可密谋提前走漏了风声。王世充的耳目早就盯死了这群旧臣。
密谋败露的当晚，抓人的兵就堵死了整条街巷。官兵冲进门的时候，有人拔刀抵抗，当场被乱刀砍死在街头。裴仁基一家全族被抓，直接判了满门抄斩。
洛阳城里连日有人被押到刑场。有的人只是跟裴家见过一面，有的人只是登门拜访过一次，全被牵连进去。王世充杀人，向来不手软。
王世充的弟弟王世恽亲自来了。他管着洛阳全城的宿卫兵权，对着王世充直说：接连有人谋反，根子全在杨侗身上。这个人只要还活着，就永远有人借他的名头作乱。后患无穷。
王世充沉默了很久。最后慢慢开口：你去办吧。
武德二年五月，一壶鸩酒送到了含凉殿。
来送酒的是王世充的侄子王仁则。他把酒壶放在案上，往后退了两步，低头垂手，不发一言。
杨侗看着桌上的酒壶，又抬眼看向窗外。窗外正是洛阳盛夏，槐树枝繁叶茂，满院子都是绿意。他开口，只求最后一件事——想见自己的生母，见最后一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仁则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回绝了。
杨侗没有再求。
他让人在殿中铺了一张干净的草席，亲手点了一炉香，对着佛像跪下。香烟往上飘，他跪在正中，轻声说了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愿来世，不生帝王家。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怨谁。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对这辈子做了一个总结。
说完，他伸手拿起酒壶，倒满一杯，抬手一口喝了下去。手从头到尾都是稳的，没有晃。
喝完酒，他放下杯子，躺下，拉过薄被盖在胸口。
毒发得很快。喉咙抽紧，脸色瞬间憋得青紫。他蜷缩着抽了几下，痛苦不堪。见他迟迟没有断气，旁边的兵士上前，用白绫勒住了他的脖颈。
杨侗死了。十五岁。
殿外庭院里，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一片叶子从枝头飘下来，在空中翻了几转，落在冷冰冰的地面上。
大殿上，王世充穿着新做的龙袍端坐高位。锦缎是洛阳城里最上等的料子，龙纹绣得讲究。可这件龙袍穿在他身上，处处都不合身。
他近来心里不踏实，人瘦了一大圈，肩背窄了，宽大的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撑不起来。
殿里百官分列两侧，听他训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天命归郑，百官各司其职，安分守己好好效力。
殿外墙角下，一个穷苦百姓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长了霉斑的杂粮饼，一点一点抠掉霉点，往嘴里艰难地塞。大殿里传出来的话，隔着厚重的殿门，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一句也听不真切。
他吃完手里的饼，慢慢站起来，走远了。
街道上，有人拿着扫帚慢悠悠地扫街。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轻响。城门口的守城士兵麻木地换岗交接，日复一日。
新旗帜挂上城头已经好几个月了。风吹日晒，颜色早就褪了，旗面边角也裂开了一道道口子。来来往往的路人，再也没人抬头多看一眼。
整座洛阳城，到处都是饿倒的人。人人自己都顾不过来，谁还有心思去管城头换了谁家的江山，挂了谁家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