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成起得很早。
东宫的漏壶还没滴完最后一刻,他已经坐在案前翻看堆积如山的文书。
案上摊着各州交上来的田亩册子、法司递来的待决囚犯名册、户部上报的度支报表。
每一份都要太子先看一遍,批注意见,再递去武德殿由李渊最终定。
李渊定得规矩分明:太子坐镇长安打理内政,秦王领兵在外征战四方。
一个守好后方根基,一个打下天下疆土,兄弟二人各担一边。
李建成蘸饱墨汁,一笔一划认真批阅。
他的字迹工整端正,沉稳内敛。
和弟弟李世民那种潦草随性、旁人大多辨认不出的字迹,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拿起一份河东军粮调拨的文书,反复翻看两遍。
河东的粮草要途经洛阳前线,顺着渭水入黄河,再转运到陕州渡口。陕州在黄河边上,水路绵延上千里。
渭水从关中流过。
他算了算运输的时日,在文书侧边落下批注:十月粮草须八月底前发运,晚至冬日河水结冰,水路便彻底断绝。
批完,他将文书放好。
这件事关前线军心补给的大事,必须呈递李渊亲自定。
坐镇长安的这些时日,他做的都是些琐碎事。
这两年,朝堂修订《武德律》,他参与审议,把隋律里太重的刑罚,一一删减调整。
东宫属官李纲递上来的律法草案,还有好几处拿不准的地方,他都用朱笔细细标注,留着下次朝堂议事,再和相关官员一同商讨。
关中府兵的军籍整顿,也是他一手抓的。
分出一部分兵力屯田耕种,农时下地耕作,闲时练兵戍守,耕种与守边两不误。
没人看得见这些日复一日的琐碎操劳。
可前线将士在战场上吃下的每一粒粮食,安稳作战的每一分底气,全都是后方这些无人问津的琐事,一点点撑起来的。
内侍端来一碗熬好的小米粥,碗里还浮着几颗红枣,轻轻搁在案角。
李建成抬眼扫了一下,没有伸手去端,继续低头翻阅法司递来的囚犯名册。
名册上罗列着七个待处决的犯人,罪名全是临阵脱逃。
他一行一行看,翻到第四人时,动作忽然停住。
这个犯人只有十六岁。
当初和刘武周交战,慌乱里逃离军营,事后被抓捕归案,依律判了斩刑。
李建成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东宫的槐树刚抽出嫩绿的新叶,春天该有的样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对着内侍开口:此人年纪尚幼,改判充军,免去死罪。
内侍愣了一下,不敢多问,低头记下。
后来这个少年被发配到河东前线戍边,再没踏入长安一步。
李建成也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只是往后他批阅的处决名册里,再也没有出现过未成年的死囚。
没过多久,一封凉州军报送入东宫。
安兴贵在凉州动了手,李轨被押到长安,河西归了唐。
李渊下旨,命李建成亲赴原州,北上巡边整军,防备突厥、安抚河西归降部众。
原州在关中西北。
李建成接了命令,带人动身离开长安。
那会儿正是盛夏,关中大地闷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他沿途下令大军围猎操练,一众士兵跟在马后长途奔波,厚重甲胄裹在身上,汗水顺着盔檐不停往下淌。
不少人本就耐不住酷暑,接连中暑倒地。
行军一路,跑了不少人。
消息传回长安,李渊扫了一眼送来的军报,随手搁在案角,一言不发。
过后他才对着身边近臣淡淡说道,太子久居深宫,不通军政实务,还需要多历练打磨。
从原州归来之后,李建成案头的文书比往日又多了厚厚一摞。
李渊开始把更多繁杂政务交到他手上。
不是因为做得完美,是因为还有太多不足,要在日复一日的打磨里,慢慢学会权衡朝政,掌控人心。
又一封地方军报送到东宫,是司竹一带的平定捷报。
司竹在终南山北边。
前几年司竹山林盘踞着一伙乱贼,首领祝山海聚集上千流民占山为王,四处劫掠作乱。
祝山海本就是普通农户,当初司竹爆发饥荒,官府紧闭粮仓不肯放粮,走投无路之下,才拉起一众活不下去的百姓落草为寇。
李建成带着桑显和,领兵前去平叛。
出兵之时天还未亮,他披甲上马,一行人出长安南门,顺着子午道一路向南进发。
祝山海一行人躲在终南山北麓的竹林深处,山势险峻竹林茂密,本就易守难攻。
终南山在长安南边。
李建成没有下令硬攻,只安排桑显和带一队兵马绕到山后纵火焚烧竹林。
干枯竹叶遇火瞬间燃起漫天浓烟,滚滚烟火直冲天际。
山里的乱贼被烟火逼得无处躲藏,只能慌不择路从林中四散逃窜,正好被正面等候的唐军尽数堵住。
没费多大劲,便彻底平定匪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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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定战乱之后,李建成下令打开当地官仓,放粮救济四处逃荒的流民,让流离失所的百姓能重新归家耕种田地。
他看完捷报,随手把军报压在桌前的田亩册子底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武德三年,李世民带领大军东征洛阳。
朝廷几乎调动全部精锐兵马出关征战,关中后方的兵力被抽调大半。
可北方草原的威胁,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
始毕可汗死了以后,处罗可汗继任,没过多久颉利可汗又接手大权。
草原的统治者换了一茬又一茬,可突厥骑兵南下劫掠中原的马蹄,从来都没有停下过。
李渊下旨,将李建成派往蒲州驻守。
蒲州在黄河东岸,死死扼守蒲津关要道,是突厥骑兵南下入侵关中的必经咽喉之地。
李建成穿戴甲胄,带兵走出长安城门,顺着渭水一路向东前行。
走到半路,他回头望了一眼东宫方向绿油油的槐树,随即调转马头,继续往北前行。
同一片时日,洛阳城外的唐军军营里,李世民正蹲在地上,啃着一块干硬的杂粮饼。
武德三年七月,李世民率领大军出关,一路打过去,逐个扫清洛阳城外所有外围据点。
昔日李密重兵把守、囤积无数粮草的洛口仓,也落到了唐军手中。
洛口仓在巩义东北。
王世充指派亲侄王泰镇守洛口仓,唐军行军总管黄君汉带领水军连夜奔袭仓城。
兵马刚至城下,王泰便吓得直接弃城仓皇逃跑。
唐军不费一兵一卒,顺利拿下这座天下第一大粮仓。
当年李密在这里开仓放粮,数十万饥民从四面八方蜂拥赶来。
洛水两岸全是淘米洗粮的百姓,整条河水都被洗成乳白色,十里河面一片纯白。
洛水从洛阳边上流过。
如今这座粮仓换了主人,仓中堆积如山的粮草,也从王世充的军粮,变成了唐军征战的补给根基。
拿下洛口仓之后,李世民再派黄君汉顺水而下,带兵攻打怀州。
怀州在洛阳北边,是王世充北边防线最后的一道屏障。
黄君汉水军沿河突袭,在怀州城外大败王世充守军,怀州守军开城归降。
同一时间段,潞州刺史也举城投降李唐。
短短数月之间,王世充苦心经营多年的北部防线,就像一根被生生扯断的绳索,彻底分崩离析。
河阳、虎牢关、怀州、洛口仓,一座又一座外围重镇,接连被唐军攻破占领。
虎牢关在荥阳汜水。
到武德四年年初,偌大一座洛阳城,彻底变成了孤立无援的孤城,被团团围在正中。
唐军从武德三年七月,正式对洛阳筑起长围,四面合围,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实实。
围了大半年,洛阳城里的粮草,一点点彻底耗尽。
王世充手下的兵,每日口粮一减再减,从满满一碗米,缩到小半碗,最后只剩一把糙米熬一锅清汤寡水的稀粥。
守城的士兵饿到浑身发软,连握紧兵器的力气都没有,不少人直接靠在城墙垛口,再也没能站起身。
城外唐军昼夜不停轮番攻城,冲车直直推到城墙之下,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头。
守城士兵往下泼滚油、扔滚石,拼死抵挡。
有人攀爬在云梯之上,被滚烫滚油浇中,惨叫着从高空重重摔下,砸在下方士兵身上。
城下尸体堆叠,第二天依旧会有新的士兵,推着云梯继续往前冲锋。
李世民丝毫没有急躁慌乱。
他心里清楚,不用硬攻,只要静静耗下去,城里仅剩的粮草迟早会彻底耗尽。
他一边围城死守,一边时刻盯着河北方向的动静。
他要等的,从来都不只是一座耗到断粮的洛阳城。
手里的杂粮饼干硬硌牙,他蘸着手里的清水,一点点泡软了慢慢咀嚼下咽。
唐军围城的日子也算不上好过,将士们日日吃在野外睡在野外,吃干硬粗粮,喝洛河浑浊河水。
但好歹还有一口粮食填肚子,比起洛阳城里的百姓,已经是天差地别。
帐外传来斥候奔走呼喊的声音,打断了营帐里的安静。
李世民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随手拍掉裤腿上的饼渣,迈步走出营帐。
斥候翻身下马,满身尘土狼狈,快步上前禀报:窦建德大军有了大规模调动,正带着兵马一路向西进发,直奔洛阳而来。
李世民听完,神色没有半点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转身走回营帐,铺开桌上的舆图。
他伸出手指,在洛阳、虎牢关、河北三个位置,轻轻各敲了一下。
远在长安东宫,李建成的桌案上,摆着和前线一模一样的舆图。
洛阳城被红笔重重圈起,虎牢关标注着蓝色记号,河北方向,只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李世民前线所有的战况动向,都会第一时间传回长安。
李世民的军报送到京城,必先送到东宫,由李建成批阅梳理过后,再送往武德殿。
没过几日,前线信使快马赶到东宫,递来一封李世民亲手写的简短书信。
信上写得不多,只说了几件事:洛阳围了大半年,城里到处是饿死的人,民不聊生,王世充还在拼死死守不肯投降;外围据点守军,已经逃跑叛降大半;窦建德大军异动频繁,恐怕很快就会带兵来救洛阳。
最后只问一句,长安后方粮草储备,还能支撑前线多久。
李建成看完书信,没有立刻提笔回信。
他将信纸轻轻放在桌前,起身走到庭院之中。
庭院里的槐树枝叶繁茂,巴掌大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他安静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落笔回信。
长安粮草储备充足,前线安心作战即可。
粮草调度之事,我已禀报父皇,户部早已着手大批量调拨。
窦建德若真带兵来救,前线你自行权衡局势,随机应变即可。
写到这里,他笔尖微微一顿,又在末尾添了一句家常话:你嫂子挂念你常年在外征战,问你旧年落下的膝盖旧伤,还会不会时常疼痛。
他将书信仔细封好,交给前来传信的信使。
信使接过书信,翻身上马,策马扬鞭疾驰而去。
清脆马蹄声,渐渐消失在长安街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