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破,是武德四年五月。
李世民围了大半年,王世充终于撑不住了。
城里粮食早就断得干干净净。
树皮剥光了,草根挖尽了,连城墙根的青苔都被人刮下来煮了充饥。
守城的士兵饿得连刀都握不稳,有的人靠着城墙垛口,再也没能站起来。
王世充坐在宫里,桌上的饭菜从十几样减到四五样,最后只剩下一碗稀粥。
他慢慢把粥喝完,站起身,说了句:开城。
李世民带兵进入洛阳。
收降王世充,接管洛阳宫城,把郑国的旗帜从城头一一扯落。
安顿妥当后,他开口问了一句:单雄信在哪?
单雄信待在城外大营里。
城破那一刻,他既没跑,也没寻短见。
只是把佩刀放在桌案上,坐在营门口。
唐兵冲进来的时候,他正端着一碗凉水慢慢喝。
水凉丝丝的,他放下碗,站起身,说了句:走吧。
几名唐兵上前把他绑了。
五花大绑,甲胄被剥了,头发散乱下来,脸上还挂着已经风干的血迹——不是他自己的,是巷战时溅上去的。
他被押着穿过洛阳城门,走过自己守了好几年的街道。
街边铺子全关了门,门板上满是刀砍的痕迹,看不清原来是什么。
路边有人蹲在地上,看见他被押过,起身看了一眼,又默默蹲下。
到了这份上,连看热闹的力气都没了。
单雄信被带到李世民面前。
他就那么站着,不肯低头。
旁边有人上前按住他肩膀,想强行按他下跪,他膝盖弯了一下,又硬生生挺直。
按着他的人看向李世民,等着示意。
李世民摆了摆手,让那人退下。
李世民看着他。
这个人他见过不止一次。
当年在战场上远远见过,单雄信那杆马槊,李世民一直记着。
那时候单雄信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不躲,不闪,就这么直直看着你。
他确实想收下这个人。
能打,能冲,骑兵冲阵是一把好手,搁在哪个阵营都是难得的猛将。
李世民开口:降了我吧。
单雄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世民又说了一遍。
身侧站着李世积、秦琼、程咬金,全是当年瓦岗的老弟兄。
他朝旁边偏了偏下巴:你这几位老兄弟都在我手下做事,你也留下来吧。
单雄信抬眼扫了他们一圈。
李世积站在最前头,穿的是大唐英国公的官服,腰间挂着金鱼袋,那是三品以上才有的赏赐。
秦琼立在一旁,盔甲上还有巷战留下的刀痕。
程咬金站在人群后面,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几个人他都认识。
一起啃过窝头,一起擦过刀,一起从瓦岗寨的土路上走出来。
现在他们站在这座洛阳的大殿里,穿着新的铠甲,跟着新的主公。
他收回目光。
人群里忽然有人跪了下来。
不是单雄信,是李世积。
他跪在李世民面前,说愿意拿所有官爵换单雄信一条命。
李世民摇头:不行。
李世积跪在地上,重重磕头,不肯起身。
李世民看着他,又看向单雄信,还是那句:不行。
李世积抬起头,声音有点变了:秦王——
李世民打断了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只有跪在地上的李世积能听见:单雄信当年差点一枪要了我的命。
这个人是猛将,但他心里不服我。
今天放了他,明天他就会带着山东的人马卷土重来。
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不行。
李世积跪在地上,手指抠着青砖缝。
他没再说话了。
单雄信低头看着他。
当年在瓦岗,有一回打完仗回来,营里只剩一块干饼。
李世积掰了一半递给他,说吃饱了明天接着打。
他没接,说你吃吧你饿瘦了。
李世积就把饼硬塞进他手里。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李世积,慢慢开口:我就知道,你不会真替我说话。
这话听着像埋怨。
语气却平平淡淡的。
李世积跪在地上,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秦琼全程沉默,一个字没说。
他和单雄信是同乡,都是山东汉子。
当年在瓦岗,两人并肩拼杀,一起熬过苦日子。
他受了伤,单雄信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夜路,一路走一路骂他太重了。
可如今他是秦王府的人。
他开口求情,就是拿自己的身份去押一个旧日情分。
他知道自己押不动。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手背在身后,攥紧,又慢慢松开。
单雄信被押出去的时候,路过秦琼身边。
他没有停。
秦琼也没有转头。
单雄信开口了:我跪过两次。
翟让遇害那年,我跪过。
后来在洛阳,王世充要我行礼,我也跪过。
今天,不想再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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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平平的,就像随口说一句今天不想喝酒一样。
李世民看着他。
大殿里安静了好一阵,他才开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单雄信摇头:没有。
旁边兵士正要上前押人,李世积忽然起身,拔出腰间佩刀。
殿内众人瞬间一愣,亲兵下意识按住刀柄。
李世积没理会旁人,把刀鞘放在案上,弯腰抬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割了一刀。
血顺着大腿往下流,滴在青砖的缝隙里。
他切下一块腿上的肉,走到单雄信面前,递过去:这块肉陪兄长入土,不枉我们当年兄弟一场。
单雄信张嘴,把那块肉吃了下去。
李世积扔掉手里的刀,重新跪回原地,任由腿上血一直流,也不去遮。
青砖缝里的血迹,慢慢洇开了。
行刑的刀落下那一刻,洛阳城头的郑国旗帜,正被人慢慢扯下。
旗帜被风掀起一角,轻轻翻卷,最后落在尘土里。
事后李世积收殓了单雄信的遗体。
没有大办丧礼,也没有立碑树传,只在城外找了一块空地,挖好土坑,把人安安稳稳下了葬。
他独自站在土坑边,弯腰抓了一把新翻的泥土,撒在土堆上。
不哭,也不说话。
想起当年在瓦岗,单雄信喝酒用碗不用杯,打仗永远冲在最前头,打完仗回来,满身是血。
两人曾经站在营里擦刀,单雄信随口说:你再擦也没用,明日上阵照样沾血。
李世积当时回了一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如今,曾经说过的明天,真的到了。
李世积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土堆。
土堆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卷起些许尘土,慢慢飘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