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种子到达六个村庄用了两天。
绕行、检查和公开称重比秘密运输慢得多。每到一处，货车都要核对土地、家庭和库存，再由三方签字卸袋。
有人拿到种子。
也有人只拿到一张下批等待单。可用数量不足，任何分配方法都会留下空手的人。
失联村庄先领到的不是最多。
它的可播土地较少，却有最少库存。村长儿子在登记桌旁坐了半天，反复解释自己在旧仓受困不构成优先条件。
仍有人骂他把种子让给外村。
他没有还嘴。
第一块田在雨后第三天达到可耕湿度。
农户用修补过的播种机下种。机械员先检查料斗和包衣残留，确认没有高浓度灰粉。每一袋开封前都取一小份留样，封存在村委会和农业站两处。
黄色布条那袋最先打开。
里面的麦粒与发芽样本批次一致。司机女儿不在现场，布条被系到田边一根木桩上，作为该批次起始行标记。
没有人把它当纪念碑。
它只是告诉后来检查的人，哪一行用了哪一袋种子。
水站处置持续进行。
三号空罐共吊出十九箱资料、药品和身份文件。部分药品仍可使用，部分因温度失控报废。身份文件涉及几十名死者和失踪者，不能在村庄公告板上公开姓名。
调度机纸带提供了气象塔路线。
机动队没有马上突入。东部道路有更多居民点，账房刚失去水站和拆机车队，可能已经清空下一节点。
托马斯先核查“水表八十套”。
西岭正在恢复居民用水计量，恰好有一批新水表准备运往北部。采购合同合法，承包商却由法鲁克档案中的死亡工程师账户担保。
下一条链已经贴在正规工程上。
水表本身可能没有问题。
它们可以藏芯片、传感器，也可以只是用来换取八十户居民地址。调查人员不能因为出现在清单上就停止整个供水恢复计划。
工程部门同意抽检。
八十套水表分成四批，每批随机开箱，不提前公布编号。安装人员名单重新核验，已经死亡或失踪者账户全部停用。
停用不等于删除。
记录继续保留，用于追踪谁还在尝试登录。
米娅的机组终于从西岭返航。
低云散开后，备用机搭载两名后送伤员和空药箱起飞。她在航路上看见盐地水站，农业机与迫降轻型机都停在地面，机翼旁围着防化车辆。
无线电没有要求她参与拦截。
运输机保持航线。它的任务是把伤员送到后方，不因地面出现新的目标就改变。
叶尔凡完成一次更长的讯问。
他承认知道气象塔，却说那里从不用来存货，只负责记录过境车辆。真正能把“水表”变成新节点的人，不在塔里，而在安装队。
法鲁克拒绝回应。
仓库监工仍未找到。缺指手套留在人员包中，可能说明他已换掉特征，也可能说明从一开始缺指只是可拆卸伪装。
身份再次变成一件可以穿戴的东西。
傍晚，第一块田完成播种。
农户没有足够燃料，最后几行由两个人推着手扶机走完。泥粘住轮子，他们每走几十米就停下来清理。
莉达在记录表上写下土壤湿度、袋号和完成时间。
她没有写“成功”。
种子入土只是开始，发芽、降雨、病害和下一次袭击都还没有答案。
田边短波响起时，木桩上的黄色布条正被晚风吹直。
工程部门报告，随机拆开的第七码水表里，多出了一枚没有登记的存储芯片。
芯片没有无线发射功能。
它连接流量传感器与一只微型录音模块，能把用水时间、环境声音和维护开盖记录保存数月。读取需要人员回收，不是实时监听。
“听”的含义得到部分解释。
安装者以后以检修名义取回芯片，就能知道一户家庭何时无人、是否有无线电、附近车辆何时经过。
第八至第十二套没有异常。
第十三套内部多了一只电磁阀，断电时自动关闭。若装进供水薄弱区域，一次统一断电就能让多户同时停水。
这可能就是“断”。
工程部门扩大抽检，却不把全部工人视为嫌疑人。水表在制造、运输和仓库存放期间经过多人，改装点需要从螺钉磨损、封箱胶和序列号变化追查。
托马斯发现异常水表封箱日期与气象塔车辆记录相符。
塔里可能有小型装配台。
种子车完成第一日配送后停在一所学校院内。剩余麻袋由六村代表共同封车，司机与警卫分开休息，钥匙交给两名不同人员保管。
没有人睡得踏实。
未拿到种子的农户仍在门外等。学校给他们开放一间教室，不能发种子，只能提供热水和下一批检测时间。
第一块播种田夜里下了一阵小雨。
雨量不足以冲走种子，也不会立刻帮助发芽。农业员清晨查看土壤，没有挖开种子确认，过早翻动会破坏播种深度。
水站三号罐最后一箱吊出。
里面没有档案，只有十二只旧水表。六只已拆开，六只保持封装。序列号不在八十套清单中，说明这套做法比当前工程更早。
边界水站、气象塔和居民供水并非三条独立线。
它们借着维修和计量形成了一张新的观察网。
林锐让气象塔小组开始准备，却要求携带的不只是武器。
工程员要能识别水表改装，消防员要检查塔内电池，儿童保护人员则跟随待命，因为“小七”说塔里曾住过两个比他更小的孩子。
黎明前，田边木桩上的黄色布条被雨打湿。
村民沿播种行检查积水时，远处供水管忽然传来一次短促的金属震动。
震动随后又出现两次，间隔固定。
村民没有自行拆管。他们在木桩旁留下标记，通知工程员检查。新装水表尚未进入村庄，声音却像有人正在旧管线上测试阀门。
林锐收到报告时，气象塔小组已经出发。
地图上，供水管的走向正好经过那座塔下。
车灯沿着尚未干透的公路向东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