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和赵琪没有回头看她，只是静静抬眼望着月亮，一看便是十分钟，杨言蹊就默默趴着，安安静静陪了这十分钟
方才师姐那番话明明重重撞在心上，可转瞬之间，那些道理就像雾一样散了，仿佛她们什么都未曾说过
王雪转过身，抽走她齿间咬着的筷子，伸手捏住杨言蹊的下巴，细细端详，目光直直望进她眼底，像是要穿透这颗乱糟糟的狗脑，看看那些话到底落进去几分
杨言蹊被这样专注的目光看得心底发紧，下意识微微垂下头，想要躲开她的视线
王雪用了点力气，紧紧捏住她的下巴，不让她避开，她心里清楚，方才那番话大半又是左耳进右耳出
可这件事今晚不能就这么搁置，再放任她陷在自己的思绪里钻牛角尖，好好一个孩子，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她沉声发问：“又没听进去？”
杨言蹊沉默不语，低垂着眼，睫毛轻轻颤抖，沉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王雪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直起身，抬手指向墙角，语气冷硬：“去跪着，清醒清醒你的脑子，反正你晚上也不困。”
杨言蹊身子猛地一僵，抬眼匆匆看了王雪一眼，又飞快垂下目光，心底漫开一阵酸涩，没有争辩，慢慢撑着床沿打算起身
一动，身后的淤伤就扯出一阵灼痛，肿胀的手撑在被褥上，疼得她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赵琪静静转头看着她，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帮忙，眼底褪去了方才的温柔，只剩沉静的肃穆，她俯身拾起墙角的藤条
杨言蹊拖着疼痛的身子，一步步挪到墙角，双膝轻轻落地，跪得笔直，寒意混着身上各处的痛感，层层叠加
待她稳稳跪定，赵琪才缓步走上前，手中的藤条轻轻落在她伤痕累累的屁股，只是稳稳抵着，带着无声的威慑力
房间里瞬间陷入极致的安静，唯有窗外晚风轻拂窗沿的细碎声响，以及杨言蹊压抑的、微弱的呼吸声
王雪缓步走过去，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孩子，语气压得极低，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愠怒：“杨言蹊，你是不是不挨顿狠打就不会踏踏实实静下心想问题？”
杨言蹊始终垂着脑袋，额前碎发垂落，遮住通红的眼眸，火辣辣的灼感一遍遍往上窜，疼得她身子微微发颤，却半分不敢躲闪
她清楚是自己执拗钻牛角尖，一整晚的劝慰尽数落空，反复消耗着师姐的耐心，声音轻得近乎气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与认输：“师姐想打……我也没话说，是我错了。”
话音落下，她鼻尖猛地一酸，积攒许久的委屈与自我怀疑彻底翻涌上来，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发问，字字都透着卑微与茫然：“师姐……我是不是真的不该回来？”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王雪的底线
没等身侧的赵琪抬手打，王雪直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藤条，力道尽数收紧，没有半分留情
“啪、啪、啪——”
十记重罚干脆利落，狠狠落在杨言蹊早已伤痕遍布的屁股上，每一下都力道十足，精准砸在淤伤最沉的地方
尖锐滚烫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新旧痛感层层叠加，疼得杨言蹊浑身剧烈一颤，牙关死死咬紧，才硬生生憋住了到了喉咙口的呜咽，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十下落完，王雪随手将藤条狠狠扔回墙角，藤条撞击墙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不再看墙角强忍疼痛的人，伸手拉严敞开的窗帘，隔绝了最后一缕温柔月色，随即拽着尚且沉默的赵琪转身躺回床上
黑暗里，王雪冷硬严厉的声音沉沉砸下来，带着极致的不耐烦与怒意：“杨言蹊，你今晚就好好跪在这里，一步都不许挪！就这么疼着反省！真是我们平日里太惯着你，把你惯出一身臭毛病来！”
她字字凌厉，句句戳心：“你要是非要讨打，非要觉得自己皮糙肉厚抗揍，那你就好好算算！算算自己当初在网吧玩了多久，偷偷抽了多少烟！我有的是耐心，你犯下的每一笔错，我多少都能跟你算清楚，不嫌累！”
“啪”的一声轻响
床头暖黄的小夜灯被随手关掉，最后一点微光彻底湮灭
整间卧室瞬间被浓稠沉沉的黑暗彻底笼罩，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半点光亮
一室死寂
只有墙角的杨言蹊孤身跪在墙角，屁股上的灼痛密密麻麻、翻来覆去地撕扯着神经
无尽的黑暗包裹着她，没有人安抚，没有人劝慰，只剩浑身的疼痛、满心的茫然，和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自我愧疚
她不敢动，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垂着脑袋，任由寒意与疼痛，一点点逼着她清醒自省
心底乱糟糟的念头不停往外冒。师姐为什么这么生气？师姐是不是真的不想要自己了？这么多年，她们从来舍不得把她一个人丢在墙角跪着
师姐明明说过，她们小言蹊的膝盖很金贵不能随便跪的，不然她们会生气
脑子里一闪而过一个念头：明天就给老师打电话，告诉老师，让老师来罚她们，说她们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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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头刚浮上来，又慢慢沉下去，算了，她也不想看见两位师姐挨收拾
压抑的啜泣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来
床上传来王雪冷硬的呵斥，穿透沉沉夜色：“杨言蹊！再让我听见你的哭声，我就把你扔楼道里去！”
杨言蹊浑身猛地一颤，牙齿狠狠咬住下唇，慌忙压下呜咽，声音抖得破碎：“我、我不哭了……师姐别生气好不好？”
“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
王雪的声音没有半分缓和，决绝的话语像一层薄冰，覆在这漆黑的房间里
杨言蹊立刻闭紧嘴，再不敢吐出半个字。眼泪却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淌，一滴滴砸在冰凉的地板上，膝盖酸麻刺痛，屁股滚烫的痛感一阵一阵翻涌上来，每动一下都像有火在烧
她维持着跪姿，一动不动，死死攥着早已肿胀发疼的手，指甲轻轻掐进掌心，所有委屈、惶恐、愧疚全部闷在心底，连一声抽气都要拼命忍住
床上静悄悄的，再没有别的声响，没有人再和她说话，黑暗将墙角的她孤零零地圈住，只剩下持续不断的痛感，反复提醒她此刻的反省
心底最柔软的渴求快要溢出来，她带着满身心的委屈轻轻默念，只有自己听得见：师姐……我疼……我好想让你们抱抱我……一下就好
可她不敢开口，不敢出声讨要半分温柔，她怕自己再矫情、再不懂事，会彻底惹师姐厌烦，怕这仅存的温存也会被自己的偏执耗得一干二净
恐惧死死攥着她的心脏，让她只能死死咬着唇，默默承受所有疼痛与孤寂
十五分钟的罚跪，于她而言像熬过了整整一个漫长的长夜
床上，始终闭目假寐的王雪缓缓微微翻身，借着漆黑夜色避开墙角的视线，侧头对着身侧的赵琪悄悄比出一个“五”的手势
意思再清晰不过：再跪五分钟，就把孩子叫上来睡觉
再任由她跪下去，早晚要伤了膝盖，她终究是舍不得，今夜动手是为了打醒她，不是为了真的苛待折磨自己疼了多年的小师妹
赵琪在黑暗中轻轻颔首，动作极轻，几不可察，眼底早已蓄满密密麻麻的心疼，心口酸涩发胀，一直牵挂着墙角那个强忍疼痛的身影
可她心里无比清醒，教育从来容不得一人严、一人松，管教最忌战线不一，若是王雪从严惩戒，她中途心软叫停，杨言蹊永远学不会自省，永远改不掉自我否定、偏执内耗的毛病，一直都会困在自己的胡思乱想里走不出来
她只能陪着一起熬，陪着一起等
寒意顺着膝盖蔓延全身，屁股灼热刺痛反复撕扯神经，浑身酸痛僵硬到快要麻木失控
就在这极致的疼痛与无尽煎熬里，杨言蹊混沌纷乱的脑子，骤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戳开，一瞬间彻底开窍
她终于懂了
师姐今晚所有的暴怒、所有的狠心重罚、所有不留情面的冷硬，根本不是因为她胡思乱想、钻牛角尖
是因为她那句轻飘飘、混账至极的自问——我是不是真的不该回来
杨言蹊混乱的思绪骤然清明，所有的旧事一瞬间翻涌心头
师姐从来都是不想让她走的。当年她大学毕业，一腔执拗，执意要远赴外地，想凭着自己的一腔孤勇独自闯荡
所有人劝不住，两位师姐只能默默妥协，任由她出去折腾
二十七岁那年，在外数年的她感觉没意思，鼓起勇气给王雪打了一通电话，说自己想要调回本地工作，回到她们身边
她时至今日都记得清清楚楚，电话那头王雪的语气，满是猝不及防的震惊，甚至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欣喜
那是盼了多年的如愿以偿，是怕她在外孤苦无依、终于归巢的雀跃，王雪等了她太多年，终于等到她回头，不再一个人远赴他乡、走的干干净净
从前她身在外地时，赵琪和王雪早早约定好，每个月都抽空去看她一次，后来王雪工作转业，岗位繁忙、琐事缠身，相聚的次数才慢慢减少，可赵琪从来从未间断，始终如一
赵琪的奔波从来不止为她一人，她还要辗转去往更远的城市看望孤身一人的许亦辞，三地来回奔波，风雨无阻，月月坚持，从未有过停歇
若是师姐们真的不在乎她、不想管她，又何必耗费时间、精力与心力，这般执着地跨城看她？
原来从始至终，不管她身在何处，不管她回不回来，师姐们的牵挂与操心，从来都分毫未减
就在杨言蹊满心愧疚、思绪纷乱飘散的时刻，一道温柔的身影走到她身前
赵琪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拍了拍她僵硬的肩膀，打破了满屋沉寂的黑暗：“不跪了，上床睡觉。”
杨言蹊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身前温柔包容的师姐，长久压抑的情绪瞬间决堤，喉头哽咽，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抖得不成样子：
“师姐……我是不是特别混蛋？”
赵琪轻轻将她从冰冷的地面拉起，看着她一站起来就微微打颤的双腿，她立刻弯腰，掌心轻轻覆上、揉按着她冻得冰凉僵硬的膝盖，暖意一点点渗进酸涩发麻的骨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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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言蹊不混蛋，”她声音温柔得好像刚刚的那轮月光，字字句句都极尽包容，“小言蹊只是心思太重，想的太多，总喜欢把所有错、所有负担，都往自己身上揽。”
床上的王雪也坐起身，借着窗外漏进的微弱月光，静静看着那个满脸泪痕、狼狈又自责的小姑娘，凌厉的怒意早已彻底褪去，只剩下满心疲惫的柔软
杨言蹊站不稳，微微靠着赵琪，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衣服上
“可是我……我刚刚说我不该回来。”她哽咽着，声音碎得一塌糊涂，“我忘了你们等我好久，忘了你们每个月跑来跑去，忘了你们一直都在惦记我……”
赵琪抬手，指腹温柔又细致地一点点擦去她脸上不断滚落的泪水，动作轻得怕碰碎她一般，轻声安抚：“这些小事，忘了就好，不必一直揪着自己不放。”
她掌心温热，稳稳托着杨言蹊发抖的脸，语气温柔：“我们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让你时时刻刻记在心里、压得自己喘不过气，只是单纯想护着你、盼着你好。”
王雪靠坐在床上静静看着杨言蹊，悬着的那颗心悄悄松了一口气。至少，这傻狗今晚总算想明白了一些东西，没有再一头扎进死胡同里不肯出来
赵琪半扶半揽着杨言蹊，小心避开她屁股上的伤，慢慢把人安置在床中间
杨言蹊身子一挪，下意识特意往王雪身边贴了贴，侧脸蹭着被褥，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浓重的鼻音，轻轻反复确认：“师姐……我不走的……我真的不走的。”
王雪伸出手，掌心轻轻落在她凌乱的发顶，指尖缓缓顺着发丝往下抚，方才所有冷硬凌厉尽数散去，只剩下沉沉的温柔
“知道。”她低声回应，轻轻按压着她紧绷的后颈，“想走，我们也不会再放人。”
杨言蹊埋在枕头上，鼻尖蹭着柔软的被褥，带着哭过的沙哑，傻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股黏人劲：“那我明天买个链子，配两个牵引绳，你们俩天天牵着我，我哪也不去。”
赵琪靠在另一边床头，低低笑出声，语气带着浅浅的无奈与宠溺：“不要，怕被你气死。不过也有个好处，这样你就不会胡思乱想、钻牛角尖了。”
王雪屈指轻轻呼噜了两下她蓬松的头发，嘴上故意带着几分佯怒：“晚上不给你上药，就疼着睡，长点记性，省着天天气我。”
杨言蹊乖乖趴着，半点都不反驳。折腾了整整一晚上，从争执内耗、罚跪自省到幡然醒悟，早已身心俱疲，再熬下去天就要亮了，两位师姐也早已疲惫不堪，该好好歇着了
她小声小心翼翼地询问，带着一丝不确定：“遥遥和舒怡还归我管吗？”
王雪嘴上说着狠话，掌心却极其温柔、细致地替她揉按着屁股发硬发烫的淤伤，化开结块，方才那十记藤条力道极重，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孩子疼得厉害
“归你。”她淡淡开口，语气带着调侃，“反正不管是你还是舒怡，亦或是遥遥，在哪都是要气人的，还不如任由你们三个自生自灭。”
赵琪也伸手过来，温热的掌心覆上另一侧淤伤，轻柔打圈揉按，缓解她的痛，轻声附和：“遥遥脾气犟得很，还一点就炸，你管起来更有经验，稳妥得多。”
“我很温柔的……”杨言蹊立刻小声辩解，软软的带着委屈，脑袋微微蹭了蹭枕头，乖巧又认真
王雪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心头一软，手下揉按的力道放得更轻了，无奈轻叹一声：“是是是，我们言蹊最乖，最温柔。”
杨言蹊微微侧过脸，眼眶还残留着哭过之后的泛红，声音黏糊糊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渴求：“师姐，抱抱，都抱抱。”
王雪停下揉按的手，俯身，小心翼翼避开她身后的伤处，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背
赵琪也挪过来，一侧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腰，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趴着的人稳稳圈在怀抱里
温热的躯体贴着她，暖意漫过夜里所有的寒凉与疼痛
“抱了。”王雪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很轻，“这下满意了？”
赵琪手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慢慢安抚：“乖乖趴着，别总是乱动。”
杨言蹊埋在枕头之间，被两层熟悉安稳的气息裹住，紧绷了一整晚的身子彻底松弛下来，屁股上依旧隐隐作痛，可心里空空的那块地方，此刻被填得满满当当
她闭着眼，鼻尖轻轻蹭了蹭枕套，小声呢喃：“有师姐在，我就不怕了。”
“睡吧。”赵琪低声说，“我们俩这一周都在这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