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拨开木牌下方的枯叶,将剩下几行看完。
酉时换风,北径不通。入峡取印者,须自行留意南侧退路。
最后一句刻得很深,并没有被风雨磨去。
林虎站在旁边,脸色沉了下来。
“这么大的事,他倒没说。”
“他说了有南路。”程砚舟接过那张换来的简图,“却没说什么时候必须走。”
林渊抬头看了眼天色。
日头已经偏低,照在东侧岩壁上,西面则落进阴影。若按原先那张图进去,取完关印再沿北径回来,未必赶得及。
苏清雪走到坡边,看向峡外起伏的山脊。
“我与陈凡从上面看看。南口不远,站高些,应当能望见。”
“别进峡。”林渊道。
她点头,两人沿岩外山坡而去。林渊与程砚舟留在入口,林虎守住后方,防备有人趁他们查看时靠近。
峡中的风并不一直朝同一个方向吹。
低处草叶向外伏倒,稍高处的细枝却不断向内弯曲。林渊捡起几片枯叶,分别抛向两处,看着它们被卷入不同方向,直到撞上岩壁才落下。
前方数十丈外,一块石台从东侧岩壁伸出。
关印便放在上面,四周罩着薄薄青光。通往石台的窄道沿壁而行,末尾几步完全露在风中,连借力的草根都没有。
程砚舟望了片刻。
“站上去不难,取印时却得停住。”
石台下方另有一条斜坡,向更深处延伸,中间被凸起岩角遮住,看不见是否通往南口。
林渊记住位置,没有贸然进入。
约莫一刻后,苏清雪与陈凡返回。
“南口通着一片缓坡。”陈凡指向简图,“峡里有条岔道能过去,我们从高处看见了。只是斜坡下面有一段碎石,走得不能快。”
苏清雪补道:“外面能绕到南口,路长些,但没有断。”
林渊将图纸折好。
“取完便走南面,不回这里。”
程砚舟看向他的右臂。
“你留岔口接应。我护清雪过去,她取印。”
林渊试着屈伸右腕,没有争这个位置。
五人重新分好绳索与兵器,陈凡先沿内侧窄道前行,认准通往南口的岔路。林虎跟到一块牢固岩角旁,将绳绕过石根,留出能够随时收放的余量。
苏清雪把长剑系紧,另一端绳索扣在腰间。
程砚舟收好铁环刃的皮套,随她走向石台。他受伤的右腕不能长久猛拉,绳索便由左手握住,随步势缓缓放出。
最初一段还有岩壁遮挡,风只从脚边穿过。
越往前,衣摆被扯得越紧。到了窄道末端,一阵横风忽然撞来,苏清雪肩头一偏,前脚立即斜踏,流云步带着身体沿岩面转开少许,避过最强的一股风势。
程砚舟停在后面较宽处,稳住绳索。
“前面三步,别急。”
苏清雪没有回头,等风声稍缓,才抬脚跨上石台。
护印青光近在眼前。
台边嵌着一块小石牌,写明以副符验身,按住印座十息,方可取印。她取出自己的副符,贴上石座侧面的浅槽。
青光微微一动。
苏清雪将手掌压在印座上,送入少许灵力,笼住关印的光泽开始缓缓变淡。
风声却在此时重了起来。
几片枯叶从峡内翻出,擦过石台,尚未飞远,又被上方回卷的风带了回来。苏清雪的衣袖骤然鼓起,掌下灵力也随身体摇晃颤了一下。
护印青光随即稳住,不再消退。
她没有继续加力,先将左脚挪到石台边缘,膝盖微屈,肩背随着风势转过少许。
横来的力道从身侧掠过。
她重新稳住手掌,待灵力恢复平缓,青光才再次淡去。
远处,林虎握着绳索,已经能感觉到风里传来的细小拉扯。他低头检查岩角上的绳,见没有滑脱,便将双脚错开,站得更稳。
林渊退到岔口,抬眼看向北面。
入口处原先朝外伏倒的草叶,正一片片翻转,贴着地面朝峡里压来。
“换风了!”
他的声音被风扯散,程砚舟仍听清了,立即向石台喊道:“取下就往右退,走斜坡!”
苏清雪掌下最后一层青光终于散去。
她扣住关印,收入贴身小袋,随即起身。脚下刚要离开石台,峡口一阵长风已轰然灌入,原先薄弱的横风骤然变重,压得她衣襟紧贴胸前。
苏清雪没有跃回窄道。
她伏低身体,循程砚舟所指,先踩向石台下方的一处凸岩。流云步在这里不敢全力展开,每一步都得确认落脚,才能继续换位。
程砚舟收住绳索,沿另一侧向下退。
斜坡就在两人下方。
苏清雪落到坡边时,一块松石从靴底滚出。她前脚微滑,身体被侧风带偏,腰间绳索顿时绷紧。
林虎掌心一沉。
他没有只用双臂硬拽,立即沉腰屈膝,撼山劲从腰背贯入肩臂,将绳索稳在身前。湿过又晾干的细绳擦得掌心发热,脚下碎土被挤开,两只靴子却牢牢踩住。
程砚舟趁这一瞬换手,挪到另一块岩石旁,将绳路从尖锐石角上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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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不要往回攀!”
苏清雪听见喊声,放弃伸手够上方岩沿,顺着绳索斜斜退落。脚尖点住坡面后,她借流云步侧转,终于落在林渊能够接应的位置。
林渊左手抓住绳段,长枪横在两块岩石之间。
“抓枪杆。”
苏清雪伸手握住,借力跨过最后一处松石,站到岔口内侧。她呼吸急促,却先抬头看向仍在坡上的程砚舟。
程砚舟已开始撤回。
他将绳索交到左手,右臂护在身前,避过被风卷来的细碎石屑。林虎等他退到近处,才一点点松开绕在岩根上的绳,没有骤然放手。
陈凡从南侧回来,衣摆上沾着泥。
“前面能走,贴左边岩壁,右侧有深沟。”
五人不再停留。
林渊让苏清雪先过,自己与程砚舟留到最后。北面的风声越来越沉,窄道上碎石不断滚落,方才还能站稳的地方,此刻已被急风扫得尘土飞扬。
林虎回头看了一眼,随即跟上陈凡。
南路绕过两处弯折,风势才渐渐减轻。出了峡口,面前是一片被暮光照亮的缓坡,低矮树丛伏在山脚,远处还能望见湖面的一线亮色。
苏清雪在石边坐下,解开腰间绳扣。
隔着衣料,腰侧已被勒出一片红痕。她没有受重伤,只是刚开气海,接连运用灵力后,胸腹间已经有些空乏。
林渊取出阵旗,递到她面前。
关印贴近旗纹,青光随之没入。
一百一十分数。
林虎看清数字,长长吐出一口气,将缠在手上的绳索慢慢解开。
程砚舟却先查看磨损处。
“这里断了几股,不能再这样用。”
林渊蹲下,与他一同将那一截找出来。绳身擦过岩角,表面已经起毛,幸好没有伤到太深。
“剪去,重新接。今晚先找地方休息。”
陈凡望向坡下另一条路。
“那处关印不去了?”
“明日再去。”林渊将阵旗收拢,“先把伤和灵力养回来。”
苏清雪服下一枚回气丹,调息片刻,才起身随众人沿坡寻找落脚处。
他们最后选中一处浅岩棚。
棚内干燥,能容几人坐下,前方视野也开阔。林虎拾来枯枝,铺在地上,陈凡检查两侧树丛,确认没有妖兽藏身,才回来放下行囊。
天色渐暗,远处峡中的风声仍隐隐可闻。
林渊将阵旗插在岩棚内侧,接过细索,剪去磨坏的一截。罗峻卖出的图纸就放在膝旁,南路标得清楚,唯独没有写换风的时辰。
他看过一眼,把图纸折起,收回怀中。
程砚舟坐到棚口,将铁环刃放在膝上。
“你们先歇,前半夜我守。”
林渊把重新接好的绳索放到他手边。
“到时叫我。”
岩棚内,林虎从怀中取出包着青髓莲子的药纸,解开一角,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又抬手试了试腰背间运转的气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