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万里三个字落下,杨修先抬起了头。
梁璋方才一直坐在酒炉旁,半是懒散,半是取笑,冷不丁站到厅前,连声音也换了。不是刻意放大,却让人不自觉地停住了手中的杯子。
柳岑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向那张尚未写满的纸。
鹏本出于庄子的想象,九万里也非新说。可这人将它从书中捧出来,第一句便不是讲典故,竟像真的要借今日的风,冲开压在头上的东西。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梁璋念到这里,袖中的手才慢慢松开。
想起来了。
不是沧浪,也不是自己一急之下几乎要填进去的沧海。那几个熟悉的字接起来,后面的意思忽然也有了去处。
他心里一松,险些又浮出笑。可目光碰见兄长时,笑意没有露出来。
梁斌正看着他,左手安安稳稳放在膝头,像今日坐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寻常兄长,等着听弟弟究竟要说什么。那道伤藏在衣袖里,父亲留下的责任也藏着,旁人只能看见衣冠与礼数,看不见他们一路怎样来的。
没人逼过他来争这阵风。
是他自己想来。
想看看那些只在零碎记忆里活过的人,想与他们坐下来喝一杯,也想让世人知道,南边的家已经不是可以随手推开的边角。
“时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邹裕原本攥着杯柄,这一联入耳,手上的力不由松了些。
方才那几句骂人的诗尚能用轻薄二字驳回,此刻再说轻薄,便得先回答他为何能把气势一口气撑到这里。那不是靠一个险字,也不是借来满篇生涩掌故把人唬住。
杜伦盯着案边,没有抬眼。
梁璋已经念到末句,原先记着的那个称呼在舌尖打了个转,被他顺成了更熟悉的“夫子”。
“夫子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厅外一阵风掀动竹帘,帘底敲了一下木柱。
无人抢着接话。
赵俭低着头,急急补完最后几个字,写到“年少”时,手腕停了停,又将笔提起。他不是忘了下文,而是这首诗已尽了,自己竟还等着后面再来一句。
杨修忽然击了下案。
“好!”
他声音清亮,喊出来才想起长辈还没下评,忙把手收住。杨恪却没有责他,只将赵俭写好的诗拿到眼前,细看了一遍。
隔了两席,那位方才吟到兄长失散的客人也端起酒杯,朝梁璋举了举。
“年少好。”他说,“人年轻时,总该有这个胆。”
有人还在低吟第二联。有人看着南海兄弟,之前想好的一番客套竟没能马上说出。范庠眉头微锁,读到末句时抬眼望了一下梁璋,神色颇为复杂。
唐铠等了半天,见一个接一个都出了声,这才敢把早已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喊出来。
“好诗!”
喊得太响,近旁一位客人被惊得洒了点酒。
唐铠连忙致歉,自己却还是笑。梁璋原本想装得深沉些,听见这嗓子,嘴角到底没守住。
他从厅前走回来,唐铠抬手就要捶他,抬到一半又记起场合,只能攥住他的袖子晃了两下。
“你还骗我。”
梁璋靠近,压低声音:“我方才真差点忘了。”
“少来。”
这回说真话没人信,梁璋也没办法。他端起水杯,才发觉口中有些干,几口饮尽,心跳仍比平日快。
杨恪将那张纸递给旁边的人传看,没有留着独赏。
“诗到这里,方才那些话便不必再论了。”老人看向梁璋,“二公子,今日这篇可愿留在梅亭?”
“愿意。”
“题名?”
梁璋想了想。
“便叫《大鹏》吧。”
杨恪提笔记下,郑重写好姓名。不是昨日席前的介绍,也不是随口一句给客人留面子的夸奖,他将这篇诗放在了自己案前待录的最上方。
杜伦脸色难看,目光几次落在纸上,终究没有再提家中门客。
他不是读不懂诗的人。若此时还咬住一句没有凭据的话,连他素来相熟的几位客人也不会替他开口。
邹裕却有些不甘,低低说了句:“不过是狂。”
“狂,是狂。”杨恪竟应了。
邹裕忙抬眼。
老人把笔搁下:“今日他写鹏,又不是写檐下雀。若连这点狂气也没有,前头九万里,拿什么飞上去?”
杨修忍不住笑起来。
邹裕张了张嘴,被杜伦从旁碰了碰袖口,终于没再作声。
梁璋看着老人的白眉,忽然有些喜欢这位长者。他本以为这屋里的人哪怕觉得好,也总要先训一句少年须收敛,好显得那份认可并非轻易可得。
杨恪没有。
老人还在看那张纸,眼神里带着纯粹的欣赏。梁璋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又有点说不出的痛快。
那些残缺又偶尔清楚的句子,此刻不只帮他堵了两张嘴,也让眼前这位素不相识的老人,真真切切地看见了他。
杜伦却忽然将自己带来的诗收了起来。
那份诗刚展开一半,旁边还搁着为修改而另录的小纸。他折得很快,仿佛慢一刻,就会有人把两篇摆到一处,拿他的衬着梁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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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恪看见了,抬手止住。
“杜郎,你那篇尚未读。”
“学生改日再请教。”
“来都来了,听一听。”梁璋也道。
杜伦抬头望他,脸上一下添了怒色:“二公子还没听够笑话?”
梁璋才觉出这话此时由自己来说,很容易变味。他坐正了些,将酒杯放回案上。
“我方才嫌你们只顾着骂人。你真有诗,我倒不听,岂不成了跟你一样?”
杜伦僵了片刻,慢慢把纸展开。
他写的竟是思念老母,并无讥讽南人的意思。起初声音硬,念到一处家中旧事时渐渐缓下来,末尾有个字不甚妥帖,自己先改了。梁璋听完,没抢着评,也没再逗唐铠,只同其他客人一道举了杯。
那几张用来质疑他的旧抄本,从此便一直压在案角,杜伦没有再翻。
范庠接过抄本,默读至末,才将纸放平。
“夫子说后生可畏,后面还有一层意思。”他望向梁璋,“人到四十五十而无闻,便不足畏了。今日有锐气,往后也要有东西接住才是。”
这话未必好听,却不是故意寻隙。
梁璋起身,向他行礼。
“受教。只是晚辈今日先把这几句作出来,四五十岁的时候,请先生再看。”
范庠一顿,没想到他既不辩,也不把姿态放低,只笑着接了这份遥远的约。
“怕老夫等不到。”
“那就先看近些的。”梁璋伸手去取酒壶,“晚辈入京才几日,总不能一天把一辈子的事都做给人看。”
这回连范庠也笑了。
厅中绷着的气松开,侍者重新上前添酒。柳岑直到此时才起身,端杯走到梁璋案前。
“今日这首,胜我。”
他说得清楚,没有只说一句各有所长敷衍过去。
梁璋也站了起来。
“柳兄那篇雁,写得好。”
“二公子不必替我留面子。”
“不是留面子。”梁璋看了一眼方才那位中年客人,“有人听进去,就不算白作。”
柳岑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片刻后才将杯抬高。
两人饮了一杯。
这份承认落下来,席上此前还碍于柳家情面的人便不再拘着。有人挪近,谈《望岳》里自己最喜欢的句子;有人想听大江大海,问南海舟船究竟能走多远。话头也终于从“他是否配坐在这里”,变成了“他亲眼见过什么”。
梁璋不急着把每一个人都说服,知道的便说,不知道的便摇头。他见过海潮,却没看遍天下的海,不能因为方才夸到九万里,转头就连自己也当真。
杨修坐在一旁,听见他承认“不知道”,反而越听越有兴致。
原来这人不是不肯认短,只是不肯任人按着头认。
少年趁众人谈起舟船,悄悄将诗拿过来,指着“风歇”那一处。
“我更喜欢这两句。”
梁璋低头一看:“开头不好?”
“开头人人都愿意。”杨修道,“有人若听见九万里就笑,再告诉他,便是飞不成,也能掀一回浪,才有意思。”
他说得兴起,眉眼都亮起来,一时忘了压低声音。杨恪往这边瞥了一眼,少年便立刻把纸放回去,端起杯,装作一直在听旁人讲南海的事。
梁璋险些笑出声。
原来这位也怕长辈看过来,并不是从小便能对谁都抖机锋。
他给杨修让了点位置,小声道:“下回想装,先看杯里有没有酒。你方才喝的是空杯。”
杨修低头一看,耳根忽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