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岑重新开口时,先将那几张传抄本叠好,放到案的一边。
“这些旧事,既辨不清,便别拿来败兴了。二公子快言快语,诸位也都见识过。今日各有新作,何不听完,再说高下?”
他没有接着杜伦的猜疑往下逼,倒像替梁璋解围。
梁璋看了他一眼。
这人仍想知道他的分量,只是比那两个急着笑人的家伙沉得住气。
杨恪应允,让几位带了诗来的客人依次诵读,不强求人人即席成篇。谈到动情处,有人顺着前一句添出自己的句子,也有人听完便闭口,留下再改。
梁璋原先以为自己会听得犯困,真听进去,反而渐渐坐直。
有人的辞藻华丽,掀开一层还是一层;有人的句子朴拙,说的是故乡父母,听着却能让他想到南海门前的石阶。这些人不全是为了来踩他才坐在这里,更不是等着一首惊世之作把脸排好。
一个年过四十的客人念到兄长出关,忽然停住,手指在案上点了几下,才将后半句续上。
旁边没有人催。
梁璋也没催。他看见那人眼下的青黑,想起梁斌过岭时满袖的血,方才那几句讥刺带来的得意,便慢慢落下去了。
等轮到柳岑,厅中已重新有了酒兴。
柳岑没有起身作势,只将一份自己改过的短章递给杨恪,写的是离群之雁。朔野寒深,一雁失伴,循着远处同类的鸣声,终得穿云南下。
念到中间,他手指在纸角停了停,删去了原有的一字,换成“归”。
旁边那位中年客人听见,望着他没有说话。柳岑却先举杯,朝对方点了点头。两人显然相熟,这篇诗也不是今日才忽然想起的讨巧之作。
梁璋原还留着几分看对手究竟能写出什么的心思,此时却不好再拿那种眼光去看。
“兄长去年遣人送来的衣,至今还在屋里。”中年客人低声说,“想着他回来该换季了,家里又备了一身。倒不知人还穿不穿得上。”
柳岑没有说人必定无事,只答:“北边我再托人问。若有回音,先送你家。”
客人拱手,杯中的酒没喝完。
梁璋端着自己的酒,想起同样不知身在何处的梁佑。他不喜欢柳岑昨日的手段,却不能因此断言这人连交朋友都是假的。
辞句不险,却有温情。先前读到失散兄长的客人听完,竟主动举杯相敬。
杨恪赞了其中“远声”两字。
“不写群雁多少,先让人听见有同伴在。好。”
柳岑笑着受了,又看向梁璋。
“二公子远道入洛,可也盼着遇几位同伴?”
“盼。”
梁璋这次没拿玩笑搪塞。
柳岑的意思他听得明白,也确实不觉得那篇诗有什么可笑。一个人在乱世里走,本就比结伴艰难。若昨日那张纸不曾把“同伴”悄悄写成“门下”,他们此刻说不定已能相谈甚欢。
“只是有时候走得慢些,也未必是落了群。”他补了一句。
柳岑饶有兴致地抬起眼。
“愿闻其详。”
梁璋却忽然看见厅侧站着个青年。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袍,袖子扎起,正替人誊诗。墨被寒气收得有些涩,他每写几字便把笔轻轻转一下,听见谈话,还能分神往这边望。
杨修也留意到了,朝那人道:“你方才想说什么?一直张口,又收回去。”
青年一惊,笔尖落偏,纸上多了一点。
“学生只是……”
“赵俭,先将那篇写完。”范庠开了口,声音并不严厉,“酒凉了,别叫客人久等。”
青年低下头,应了。
梁璋到嘴边的话停了停。范庠转而谈起《庄子》中鹏与斥鴳的大小之辨,几位客人跟着接话,方才那个青年便重新隐进了执笔添墨的人影里。
唐铠看见他盯着那边,在他腿旁轻碰一下。
“认识?”
梁璋摇头。
他并不认识,也不知道那青年究竟想说出什么。可自己倘若只有这支笔,今日想插一句嘴,大约也难。
正出神,杨修已把话接到他面前。
“柳兄以雁言同伴,二公子却说慢些未必落群。莫非更喜欢那只不肯随雁走的大鸟?”
少年说到“大鸟”,自己先觉得不够妥帖,又补上“鹏”字。
梁璋笑了。
“鹏好。”
“如何好?”
“够大。”
唐铠差点把水喷出来,忙咽回去。连范庠也抬眼看了梁璋一眼,分不清这人是故意装糊涂,还是真只想到这个。
杨修却不肯放他过去:“越大越要待风。若风不来,岂非更难走?”
这问题倒把梁璋问住了一瞬。
他想起梁鸿,想起三位族老。若风不来呢?那些藏在岭南的年月,难道家里就一直关着门等?他们将流放来的人接住,把残缺的家谱传下去,养出自己的子弟。等自己来到这里时,才有足够的底气,拒绝别人替梁家在名前挂上一块牌子。
方才“同伴”二字之所以听得进心,正因他也从来不是独自走到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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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等的时候,先把翅膀长好。”梁璋道。
杨修一怔,随即低头笑了。
柳岑也笑:“二公子既有此意,可愿写一篇?题不拘长短,便写这只鹏。南海多风,想来与我们所见又不同。”
邹裕正等着这个,抬了抬下巴。
“别又只有两句。”
梁璋没有理他。
他脑中已有一句猛地亮起来,大鹏一日同风起,后面那句几乎不用找,九万里的风便跟着涌到眼前。可再往下,他忽然分不清“犹能”后头接的是什么。
沧海?沧浪?
越想,越混。
他接过侍者送来的笔,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竟先落了个墨点。
唐铠看得心里一凉。
这副模样他熟。小时候背不出书,梁璋就这样望着纸,仿佛只要盯得够久,字会自己从里面长出来。
这回可没有梁昆在旁边插科打诨,替他们把族老的注意引走。
“要不……”唐铠挪近些,“先用你最熟的那首。”
梁璋头也没转:“哪首?”
“望江楼,望江流。这个你不会忘吧?”
梁璋险些笑出声,卡住的几句被他这么一搅,更是四散奔逃。
“今日写鹏。你叫我写楼?”
“鹏也能飞到楼上。”
“那么大一只,楼给你压塌了。”
唐铠彻底不说话了。
这两句说得很轻,杨修离得近,偏偏听见。少年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连拿杯子遮都来不及。
柳岑一直没有催,只让人先给其他客人添酒。这比当面逼问更让梁璋难受:别人都在等,自己却还拿不出一句能落在纸上的。
梁斌看出弟弟的迟疑,伸手将案边那份空纸拨正,没有替他说托辞。
“不急。今日只是作文,没人逼你拿什么来押。”
梁璋抬起头。
兄长的语气平常,像小时候他背错了书,哥哥替他把卷子翻回上一页。那时候挨罚是真的,哥哥留在旁边也是真的。
他忽然没那么急了。
几句诗若都拿来当成保命的法术,这日子还怎么过?记得起来便写,记不起来便认。自己本来也不是天生就该什么都会的人。
梁璋索性把笔搁下,站起身,走到厅侧,让冷风扑了一下脸。
园中枝梢上的残雪簌簌落下。远处能望见城墙的一角,灰沉沉压着天边。他想到入城时破在车轮前的陶罐,又想到还没有音讯的梁佑。那些将发生的事情不会等自己把诗背完,进来这座城,也不是为了躲在旁边,当个知道许多旧事却什么都不肯碰的人。
他在栏边停了片刻,终于转过身。
“杨公,晚辈有几句了。”
杨恪抬手,让身边的谈笑暂歇。
“请讲。”
“有件事先说在前头。”梁璋看了看柳岑,又扫过杜伦、邹裕,“我今日若作得不好,诸位只管笑我。可别又说南海如何、交州如何。那地方大着呢,我一个人可当不起。”
杨恪点头:“自然如此。”
“若诸位觉得尚可,今日的实录里,也请把我的姓名写全。”梁璋顿了顿,“不是谁家寻来的南客。梁璋,南海梁璋。”
柳岑与他对视,片刻后,亦颔首。
“二公子,题卷已经留了你的名字。”
厅侧的赵俭重新蘸好墨,移来一张干净纸。梁璋看了那支笔一眼,声音终于不再带笑。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