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阁偏楼的门册比苏挽歌预想的旧。
她站在偏楼入口的矮阶前，外门令牌握在掌心，铜面被体温焐得发温。管册的老执事翻了三遍名册，又拿灵力探了令牌背面的剑纹，才把偏楼西廊的钥匙递过来，声调不高不低：“西廊乙排，只准翻旧案，不得动暗格。日落前出来。”
苏挽歌应了一声，接过钥匙。
偏楼西廊比外头冷得多。壁上灵灯只亮着三盏，光晕发黄，照得架上一排排旧册玉简颜色都发暗。苏挽歌沿标注找到落霞宗旧案的那一格，蹲下来把最外侧三排玉简搬开，指尖在架板缝隙里摸了摸，触到夹层里还有一块薄板。她用剑意探了一下，薄板底下平平整整地压着几页发脆的残纸。
落霞真人的笔迹。
她认得这笔字。师尊批注剑谱时从不写正楷，笔画连得极快，捺脚往上挑，跟眼前这几页一模一样。苏挽歌把残纸轻轻抽出来，三页，纸缘发黄发脆，中间一页的右下角缺了一块，像是被人撕走。
她蹲在架子前就读了。
第一页是落霞真人手记，记的是剑狱三层禁制的推演过程，措辞极简，有几处甚至只写了半句。第二页翻过去，头一行便让苏挽歌的指节攥紧了纸沿。
“外锁非囚。以剑心通明者为钉，将始祖原始印记钉于门内侧。钉在印在，钉移印移。我自入锁，以换顾长歌残魂脱身。”
苏挽歌盯着“我自入锁”四个字看了很久。
纸面上没有涂改的痕迹。落霞真人的笔迹到这里反而比前面更平稳，捺脚往上挑的弧度比批注剑谱时还流畅。她是想清楚了才写的。
苏挽歌的指腹按着“自愿”那行字，按得纸面微微发凹。身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沉重，急促，靴底带着铁甲配件碰擦的响。
“谁让你动这一格的？”
柳长风从乙排架子那头转过来，长袍下摆还带着外头带进来的寒气。他往苏挽歌蹲着的架子前头一站，目光从架子上的薄板扫到残纸，脸色沉下来。
“外门弟子翻旧案，须有执事长老批示。你拿了谁的批示？”
苏挽歌站起来，把残纸往袖中一收，步子没退：“柳长老，这三页残卷记的是剑狱外锁的事。归墟那边已经跟剑狱通道对上了，我需要在剑阁查——”
“你需要在剑阁按规矩查。”柳长风打断她，手往她袖口方向一指，“外门弟子的权限只够看目录和摘要。暗格里的东西，你一个外门弟子没资格碰。把残卷放回去，我当你没来过。”
苏挽歌没动。
“柳长老，这三页上面写的是我师尊自愿入锁的原委。我需要把它带回塔楼跟暗层封印比对——”
“我说了，放回去。”柳长风的语调往下压了一截，下巴绷出一条硬线，“剑阁旧案有旧案的规矩。你师尊当年要把这些东西封进暗格，就是不想让随便什么人都翻出来看。你当外门弟子是你自己选的，那就按外门的规矩来。”
苏挽歌的手在袖中攥着残纸，纸沿硌着指腹。她看着柳长风，没有把残纸往外掏，也没有跟他吵。
“柳长老要收，自己从我袖子里拿。”
柳长风的眉毛拧起来，往前迈了半步。
“柳长老。”
声音从书架后面传出来。叶孤城靠着乙排最里头的架子站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剑没带在身上，连鞘都没看见，手里只捏着一枚铜制令牌，令牌正面錾的纹路在灵灯光里暗沉沉地亮了一下。他从架子后面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目光落在柳长风脸上。
“旧案是不是拿来用的，你比我清楚。”他把铜令翻了个面，“暗格里的东西，圣地长老有权调阅。我现在看过了，这三页残卷记的是剑狱外锁的实质内容。归墟通道已经打通，这些东西再藏下去，出了问题你担还是我担？”
柳长风的脸侧肌肉抽了一下。
“叶孤城，这里是剑阁，不是碎星冢。你在外头爱怎么出头我不管，剑阁内务——”
“剑阁内务归执事长老管，但暗格归圣地管。”叶孤城把铜令收回袖中，语气没往上顶，但也没退，“残卷既已现世，藏着才是祸。柳长老，你比我明白这道理。你在这楼里待的时间比我长得多。”
柳长风站在原地看着叶孤城，后槽牙紧了紧，到底没再说把残卷放回去的话。他把拂袖的动作收了收，目光转回苏挽歌脸上，看了两息。
“你师尊当年也这样。”他把手往后一背，转身往走廊外走，靴声比来时更重，“谁的话都不听。”
脚步声往偏楼出口去了。
苏挽歌站了一阵，等柳长风的脚步声出了偏楼大门才把残纸从袖中重新取出来。三页纸边角被攥得有点起毛，她把纸面展平，确认字迹没有磨花，才往腰带内层里收好，抬头看叶孤城。
“谢了。”
叶孤城没立刻接话。他侧靠在架子上，目光落在她收好残纸之后握剑柄的那只手上。苏挽歌的手还搭在剑柄上没松，指节没之前那么白了，但也没完全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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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早了。”叶孤城直起身，语气平平的，“剑阁外头有人等你。”
苏挽歌手上剑柄一紧。
“我来偏楼之前，叶家在外围巡了一圈。”叶孤城往偏楼大门方向偏了下头，“石阶外头，西侧林子里蹲了七个人，东侧路口有面黑幡。冲你来的。”
苏挽歌已经动了。
她把外门令牌往管册老执事桌上一搁，人往偏楼大门走，叶孤城跟在她后面两步，步子不急但也没拖。推开偏楼那扇厚木门时，午后灰白的日光从台阶上斜下来，把门前青石地面照得发白。苏挽歌站在门槛上扫了一眼——西侧林子里枝条没动，但树影底下有铁器反光；东侧路口那面黑幡插在两根石柱中间，幡面被风吹得翻卷，露出上面写的字。
“落霞余孽，当为祭品。”
苏挽歌看着那几个字，嘴角没动，但握剑的手指收了一收。
叶孤城在她侧后方说了一句：“七个人，三个筑基巅峰，一个勉强摸到金丹边。不清楚黑幡后面还有没有后手。”
“金丹那个我来。”苏挽歌把青霜剑从腰间解下来，剑鞘在手里转了个向，拇指顶开卡榫，“林子里七个交给你，能拖多久？”
“用不着拖。”叶孤城也把剑拔出来了，剑身出鞘时响声很轻，但剑意往外压了一截，“你解决了金丹，过来收尾就行。”
苏挽歌没再说话。
她踏出偏楼门槛的第二步，身形已经掠到石阶最下面。青霜剑出鞘的剑光亮了一下，青白剑芒贴着地面犁过去，把东侧路口那面黑幡的幡杆从根上切断。幡杆断口往外喷出一层暗红色的雾气，苏挽歌屏息闭气，剑意撑开一层薄光把雾气挡在外面，人已经从雾边上绕过去，青霜剑直指林子边缘那个摸到金丹门槛的头目。
头目翻掌亮出一面铜镜，镜面浮出暗红符纹，往苏挽歌剑上一压。青霜剑尖顶在镜面上，剑身震了一下，苏挽歌的手腕跟着一沉，但她没撤剑，反而把剑意催进剑身。青霜剑身上的古纹全亮起来，镜面上的符纹被剑意一寸一寸压回去，铜镜中间裂出第一道纹。
林子里叶孤城已经跟七个死士交上手了。他的剑路极正，没花哨，一剑削断左侧两人的兵刃，反手格开第三人的短矛，剑尖顺势往下一沉，在第四人腿弯上点了一下。五个人围他，剑圈不散，他甚至有空朝苏挽歌这边瞥了一眼。
苏挽歌没看他。她的剑尖扎穿了铜镜，头目往后退了半步，左手从袖中摸出一枚骨哨想吹。苏挽歌没给他时间，青霜剑一翻，剑刃横着拍在头目手腕上，骨哨脱手飞出去，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头目想跑，苏挽歌左掌按出去，剑意压在掌心里，一掌拍在头目后心，头目往前扑倒在地，勉强翻过身来，苏挽歌的剑尖已经抵在他喉咙上。
“谁让你来的？”
头目喉咙里滚了一下：“血衣楼跟清道夫……合着出价……”
“出多少？”
“落霞余孽的命，一具全尸五百上品灵石……”
苏挽歌手腕一沉，剑尖没入头目肩窝，避开要害。头目疼得弓起腰，苏挽歌的声音不大，从剑尖往下压了一寸：“谁买命？”
“赵……赵无极那边的人递的话……”
苏挽歌把剑拔出来，头目瘫在地上，肩窝冒血，没死。她转头去看林子那边，叶孤城已经把七个人放倒了六个，最后那个刀手被他剑背抽在膝盖窝上，跪在地上起不来。叶孤城收剑回鞘，往她这边走，经过地上那面断了杆的黑幡时拿脚尖踢了踢幡面。
“赵无极停职了，暗线还没断。”苏挽歌把青霜剑在头目衣摆上蹭了两下，归鞘，“你叶家要不要沾这事？”
叶孤城看了她一眼：“今天已经沾了。”
苏挽歌点了下头，把地上那头目提起来，叫叶孤城帮忙把叶家巡到的那几个人先扣住。正说着，偏楼石阶上方传来脚步声。苏挽歌抬头一看，沉云跟王凯从偏楼北侧的岔道上拐过来，王凯手上还拎着个半瘪的布袋子，沉云衣摆上沾着偏厅烧星核时蹭的烟灰，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你这边打上了。”沉云走到石阶中间停了一步，扫了眼地上躺着的那几个死士跟断了杆的黑幡，“我那边刚剥完星核上的血膜，林大小姐说剑阁偏楼有动静，喊我们过来搭把手。结果还是来晚了。”
“不晚。”苏挽歌把扣着的头目往王凯那边一推，“这人招了赵无极还有暗线在买命。带回去给林大小姐问。”
王凯把布袋子往腰带上一别，接过头目反手扣住，嘴里嘟囔了一句：“怎么每次来晚都是接人不是打架？”
“因为你接人的活儿干得比打架好。”沉云从台阶上走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黑幡，脚尖把幡面翻了个面，看见背面用朱砂写了半截符纹，符纹走势跟林清音昨天从黑袍人投影里剥下来的外锁符纹有七八分相似。他蹲下来把黑幡拾起来卷好，交给王凯一并带回去。
“剑阁里找到的东西怎么样？”沉云站起来，问苏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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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歌拍了一下腰侧的残纸位置：“落霞真人手记三页，记载外锁实为以剑心通明者为钉，钉住始祖原始印记。她是自愿入锁的，为了换顾长歌残魂脱身。”
沉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自愿？”
“自愿。”苏挽歌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但胸口起伏比平时深了一拍，“她把理由都写清楚了。顾长歌残魂不脱身，剑狱门那层就守不住。落霞真人自己算过账，觉得换得过来。”
沉云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一眼叶孤城，叶孤城站在几步外，手还搭在剑柄上没松，视线落在苏挽歌握着青霜剑的那只手上。
“残卷带回去。”沉云把黑幡在手里掂了掂，“加上黑袍人给的半截符纹，林大小姐那边能多推一步。赵无极的暗线又冒头了，回去路上顺便把北街那个粮铺掌柜的接头规律摸一遍，别惊动人。”
苏挽歌点了下头，转身往剑阁山门方向走。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叶孤城一眼。
“今天的事，谢你。”
叶孤城收剑归鞘，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一下：“谢早了。”
他往偏楼台阶下走了两步，跟苏挽歌并排，声音压低了一点：“赵无极的暗线买你的命，开价五百上品灵石一具全尸。这价码不是临时凑出来的，是有人摸过你的底。你从万剑圣地出去之后，别走原来那条路回塔楼。”
苏挽歌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操这心了？”
叶孤城往山门外大路的方向偏了偏头，语气没变：“从你说‘剑心通明是钉’那会儿开始。柳长风走了，你师尊当年也这样——这话我耳朵里听着，觉得你剑阁里还得再待一阵。但外头蹲着的人等不了。你要查旧案，先得活着把案子带回去。”
苏挽歌没接话，但步子往外迈的时候比刚才稳了一截。
沉云在后面跟王凯对了个眼神。王凯把肩上的布袋子往上提了提，嘴里没出声，只拿口型比了俩字。
“稳了。”
沉云没理他，快走两步跟上去，经过叶孤城身边时偏头问了一句：“剑阁外头那个价码，你能查到谁挂的牌子？”
叶孤城脚步没停：“三天。三天之内我给你回话。”
“两天。”
叶孤城瞥了他一眼：“两天半。”
“两天。”沉云语气没变。
叶孤城没再接，脚下加快半步，走到苏挽歌侧前方去了。苏挽歌回头看了沉云一眼，沉云冲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走你的”。她转回头去，步子没再停。
山门外头的石阶被午后日头晒得发白，地上的血色还没干透。苏挽歌走在最前面，青霜剑在腰侧轻轻响着，残纸贴在她腰带内侧，被体温捂得不再发脆。她没回头，但走过东侧路口那根断了的幡杆时脚步骤然快了一拍，随即又恢复原速，往塔楼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