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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古仙途 / 第 14 章

第205章 锁的价码

净化星核上的黑血比预想的顽固。

沉云蹲在偏厅的石案前,净火从掌心贴出去,乳白色的火舌裹住半截星核,血渍在火中一点一点收缩,缩到边缘时像活物一样蜷起来,死死扒着星核表面的银灰纹路不肯散。他已经烧了小半炷香,火换了三种烧法,黑血才勉强褪下去薄薄一层。

王凯在旁边打下手,右手裹着封灵布,左手拿着林清音给的记录玉简,每褪一层就把变化记下来。他拍了三回戒面,回回都没亮,嘴里念叨着“空间匙还得等一阵”,念叨到第四遍时自己先烦了,把玉简往石案上一搁。

“这血渗进纹路里头了,光靠净火烤,跟拿温水洗油锅一个道理。”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星核断口,又补了一句,“得泡。”

“拿什么泡?”沉云没抬头。

“净化泉水。”

“那玩意儿现在按滴算,林大小姐批不批?”

“批。”林清音的声音从偏厅门口传进来,人跟着到,手里提着一只巴掌高的粗陶罐,罐口封着朱漆符纸,“不过省着点用,这罐是昨天的余量,今天的还要留给赵元敷手。”

她把陶罐搁在石案上,顺手把一摞旧档玉简压在罐子底下当垫脚,退了两步靠在门框边。偏厅里就一张石案、两把石凳,靠墙堆着从矿道拖回来的半截矿车斗和几块从塔楼底层翻出来的旧阵盘残件,银蓝灵光灯从廊道那边漏进来,照得罐口符纸上的朱砂有点发暗。

沉云揭了符纸,把星核断口朝下浸进泉水里。黑血碰上净化泉水,嗤的一声冒出一缕灰白轻烟,血渍从纹路里往外浮,散了小半圈。王凯蹲在旁边看,松了半口气。

“有用是有用,就是慢——”他话没说完,眼珠子忽然定住了。

星核断口里渗出来的血丝没散干净,在半透明的水中扭了两扭,忽然停住,然后一根一根往中间收拢。沉云的手已经按在了石案边缘。那些血丝收成一小团暗红色的絮状物,絮状物中间鼓了一下,像有人从底下拿指头戳了一下水面。

然后那团血絮坐了起来。

先是一道虚影,很淡,隔着陶罐的水看得发虚,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灯。虚影的手指在空气中转了一下,指间夹着一枚黑铁戒指的旧影,戒面上的纹路模糊,但转动时反光的角度跟王凯手上那枚一模一样。

王凯的左手已经攥住了右手的封灵布,人往后缩了半尺,后背抵上石凳腿,没出声。

黑袍人的虚影没有完整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浮在水面之上。声音跟偏厅的空间不太咬合,稍微有点回声叠在字尾上,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长话短说。”

沉云把手从石案边缘收回来,在衣摆上蹭了蹭。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往后退,就着蹲姿偏头看了那团虚影一眼,表情像在菜市场碰见一个不怎么想打招呼的熟人。

“说。”

“把完整的魂匙符印交出来。”黑袍人指间那枚黑铁戒指的旧影转了一圈,“再答应我一件事——五匙聚合之后,由你接内锁。落霞真人可以脱身,归墟之眼保十年不崩。”

王凯的指尖在封灵布底下猛地一缩。他扭头去看沉云,嘴唇张开一半又抿住,硬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只把左手悄悄伸到石案底下,在王凯自己膝盖上掐了一把。

沉云没急着接话。他偏头看了一眼陶罐里的星核,又看了一眼黑袍人指间转着的那枚戒指旧影。

“你这锁当了上万年,连个维修工都没骗到。”他把手肘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了摊,“现在来拉我入股,分红呢?”

偏厅里安静了一拍。

王凯揪着封灵布的指头松开半根。林清音在门口没动,但她的拇指在玉简边缘轻轻叩了一下,没有出声。

黑袍人的虚影没有波动的起伏,声音还是那个调:“没有分红。你接的是锁,不是宝座。”

“那你说个屁。”沉云站起来,顺手把陶罐往石案中间推了推,罐底在石面上蹭出一声闷响,“没有分红也就算了,还得替你把活儿干完——锁我来扛,眼我来修,你在里头看着,百年之后你撒手走人,我落个什么?一把锁当到底?”

“你落个十年太平。”

“十年。”沉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扭头冲门口的林清音抬了抬下巴,“林大小姐,刚才那星核上的黑血是谁留的?”

林清音把玉简往袖里一收,语气平得像在报账:“黑袍人影射进暗层的渗透纹路,跟矿道摄取阵上的暗紫浊气同源。矿道那批星核碎片被谁喂的污染,这个问题倒是不用查。”

沉云转回来看黑袍人:“听见没?你自己留的血糊了我一手的星核,现在拿十年太平当价码来谈,这买卖做得,你以前是不是干过车匪路霸?”

王凯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敢笑出来。他的手在封灵布底下已经攥出汗了,但人还蹲在原地没挪窝,眼睛盯着陶罐里的虚影,耳朵竖着。

黑袍人沉默了两息。那两息里虚影的轮廓暗了一点,像水面上被风吹皱了一下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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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它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丝,“活体槽已经开过。七日之内不用,暗层照样惦记他。用与不用,区别只在于是你自己把他按进去,还是暗层自己来拽。”

王凯的呼吸重了一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封灵布裹着的右手在膝盖上摊着,指节微微发僵——然后扭头看沉云。他没说话,但那一眼里的东西很明白:赵元的事,你给个回法。

沉云脸上的表情没变。他歪了歪头,像在算一笔账。

“你在急。”

门口传来三个字,是林清音说的。她没抬头,手指在玉简上划了一下,调出一组数据投影在偏厅半空,是刚才净化星核时记录下来的黑血消退曲线。

“渗透纹路在星核表面收拢的速度比三天前快了四成。”她指了一下曲线尾端翘起来的那截,“你越渗越急,说明你那边压不住的时间比我们这边更紧。拿一个七日的限期来唬人,你自己那头的账本怕是连七日都没有。”

黑袍人的虚影彻底没了声音。

沉云等了两息,等那团暗红血絮在水里扭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接上时,忽然把话头一转:“外锁轮替的法子。”

“什么?”

“你让我接内锁,总得有个说法。”沉云把手指在石案上叩了两下,“落霞真人是外锁,顾长歌是守门的,你是内锁。三个位置,缺一个补一个。现在外锁想换人,怎么换?魂匙符印交出去之后,外锁这一环怎么从落霞身上摘下来?你这锁当了上万年,不会连个交接流程都没有吧?”

黑袍人的虚影又沉默了一阵。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王凯忍不住把憋着的那口气悄悄吐了出来。

“魂符不全。”黑袍人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干涩,“假锁难成。”

沉云的目光动了一下。

“你要完整的魂匙符印,是为了造一把假锁?”他往前迈了半步,影子把陶罐盖住了半个,“假锁替谁?替落霞还是替你自己?”

黑袍人没有回答。虚影的轮廓开始发虚,指间那枚黑铁戒指的旧影转了三圈,忽然往下一沉。水面上的虚影散成一片暗红散絮,散絮里浮出一道外锁符纹的投影,悬在陶罐上方半尺,慢悠悠转着,纹路走势跟沉云在冰川剑狱巨剑上拓下来的那些古字属于同一套体系,但走向完全不同。

符纹投影亮了三息,随即化成一缕暗红细线扎进星核断口里,连渣都没留。

陶罐里的水面重新平了。

沉云低头看了一眼星核断口。黑血褪干净了大半,露出底下银灰色的纹路。他把星核从水里捞出来,用衣袖蹭了蹭表面的残水,转手塞给王凯。

“收好。”

王凯一手接星核,一手还攥着封灵布,整个人从蹲姿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稳住了才开口:“沉哥,赵元那事——”

“赵元的事没变。”沉云把陶罐推到林清音脚边,“活体槽继续封着,他从今天起离槽口五步远,谁再让他凑近一步,你拿绑的。”

林清音弯腰把陶罐提起来,罐底在石案上磕了一声轻响。她把那道外锁符纹的投影数据调出来重新扫了一遍,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这符纹是半截的。”

沉云扭头看她。

“它给得急,转得太快。”林清音把投影放大到偏厅半空,指着符纹尾端一处断口,“原本该是闭环的纹路,在这儿断了。要么它来不及给全,要么它在藏东西。但不管是哪种——”她把袖中的记录玉简摸出来,将符纹拓进玉简,“‘它在急’这三个字,比这道符纹本身值钱。”

王凯把星核揣进怀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它刚才说‘魂符不全,假锁难成’,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要是手里有完整的魂匙符印,还真能造出个假锁来顶替落霞真人?”

沉云看了他一眼。

“它开的价码是让我接内锁,然后它‘保’落霞脱身、‘保’归墟之眼十年不崩。”他把“保”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它凭什么保?它自己都说了锁当了上万年,快撑不住了。一个快断气的人拍胸脯说替你扛十年,你信?”

王凯摇头:“不信。”

“不信就对了。”沉云往偏厅外走,步子不快,但方向是廊道那头,“它急着要魂匙符印,急着找下家接内锁,说明它那头的锁已经松到快要自己掉下来。这时候它提什么假锁、什么外锁轮替,不是良心发现,是它得先把肩上的分量卸下来才敢谈别的。”

林清音跟上他的脚步,声音压低了一截:“那我们要不要顺着它的话往下摸?假锁的事——”

“摸。”沉云头也不回,“但别按它的节奏摸。它给半截符纹,我们就先研究这半截。它说魂符不全假锁难成,那反过来讲,魂符一旦全了,假锁就能成。”

他在廊道拐角处停了一步,侧头看了林清音一眼。

“它越急,说明我们越接近能拆它台的路子。符纹你拿去推推看,能推多少推多少,推不动的地方拿暗层石板的铭文对一对。矿道里那半块星核让王凯把血剥干净,看看还能剩多少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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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音点了下头,把玉简往袖中一塞,转身往控制室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刚才骂它车匪路霸的时候,它的投影暗了一瞬。”

“嗯。”

“它动气了。”

沉云嘴角扯了一下,没接这话,迈步往塔楼底层走去。

王凯跟在他后面,怀里揣着星核,右手封灵布攥得紧紧的。走出七八步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哥,赵元那事……它说得那么准,活体槽开了几天、暗层会惦记他,这些它都知道。”

“它当然知道。”沉云没停步,“暗层是它的地盘,赵元的令牌沾了暗层的气息,它在里头什么看不见?”

“那七日期限——”

“假的。”沉云拐进通往底层的石阶通道,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弹了一下,“它要是真能拽走赵元,不用等七日期限,它今天晚上就能动手。它拿这话出来,是想让咱们把注意力放在赵元身上,没空去琢磨它给的那半截符纹到底缺了什么。”

王凯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跟上去,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娘的,差点被它唬住。”

“你现在才差点被唬住?”沉云偏头看了他一眼,“刚才你脸都白了。”

“我那是气的。”

“气得脸白?”

王凯不吭声了,低头把怀里的星核抱得更紧了些。

石阶尽头是塔楼底层的冰廊,越往深处走,温度越低。沉云在暗层入口外面的封灵阵前停住,低头看了一眼阵纹的银光,确认没有被动过,才转身往偏厅方向回走。

“今晚把星核剥干净。”他把手插回袖中,步子恢复了平时的节奏,“明天一早,林大小姐那边符纹推得动多少,咱们再定下一步。”

王凯跟在他侧后方,忽然想起什么:“那要是它再冒出来开价呢?”

“再冒出来就再骂回去。”沉云在偏厅门口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它现在手里就两样东西——一个快撑不住的内锁身份,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成的假锁方案。这两样搁在桌上,哪样不是求咱们办事?求人办事还这么横,不骂它骂谁。”

王凯终于没憋住,咧了一下嘴。

偏厅里,陶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星核断口上残存的黑血在静置之后又渗出来薄薄一层暗红,贴在银灰纹路上,像一片没擦干净的锈。沉云重新蹲回石案前,净火从掌心贴出去,接着烧。

廊道那头传来林清音敲击阵纹的细响,三长两短,是她在对数据。王凯把星核搁在石案另一头,开始剥上面最后一层血膜,剥到一半忽然低声说了句:“沉哥。”

“嗯。”

“它给的那半截符纹——你说它是有意给半截,还是真来不及给全?”

沉云没抬头,净火在星核表面稳稳地走了一圈。

“不重要。不管是哪一种,它现在手里有什么、缺什么,咱都看得见。看得见就不怕它藏。”

王凯嗯了一声,低下头接着剥血膜。偏厅里只剩净火灼烧血渍的细微嘶响和林清音在廊道那头偶尔敲击阵纹的动静,银蓝灵光灯的光线斜斜铺在石案上,把两颗脑袋的影子拉得又扁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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