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入口比图上标的窄了半尺。
王凯蹲在铁栅栏前比对了三遍，把霍去病给的旧矿道图在膝盖上铺平，又拿戒指在图纸边角上磕了一下。露出来的岩壁上钉着两根锈断的锚杆，中间嵌着铁栅栏，栅栏上的锁被人剪过，断口整齐，气动剪的痕迹。
“有人先来过。”王凯把戒指收进掌心，左手扒着栅栏缝往里头看，“锁是从里面剪的，不是撬的。剪锁的人带了家伙，不是流窜散修。”
沉云站在他侧后方，目光扫过矿道口周边的碎石。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拖痕，压碎的石英砂往洞口方向挤，是重物被拖出来时留下的。拖痕的宽度跟他小臂差不多，长度断续，每隔七八步消失一截。
“矿车。”沉云蹲下用手指蹭了蹭拖痕里的碎石粉，“铁轮子刮的，里头有人在往外运东西。”
王凯回头看了他一眼：“那还进？”
“进。”沉云抬脚跨过栅栏，偏头补了一句，“你走前头。风铃的事你比我在行。”
王凯愣了一下，随即把戒指往指头上一套，脖子梗了梗：“沉哥，我什么时候比你在行了？”
“从你把赵元从活体槽边拽回来那会儿起。”沉云往矿道深处抬了抬下巴，“走。”
王凯没再客气，猫腰钻进栅栏。矿道里的支架是旧式槽钢，锈得看不出原本颜色，顶板每隔丈许便挂一盏破碎的矿石灯。王凯右手摸着支架，左手把戒指举在视线高度，戒面上的金纹只亮着三道，转得极慢，像在省着力气用。
“前面三十步，有个岔口。”王凯压低声音，步子没停，“左边是主运输巷道，底宽，应该通到采掘面。右边是通风井，窄，但近。走哪边？”
“左边。”沉云跟在两步之后，“运输巷道宽敞，布阵要留空间，清道夫不会把阵设在太窄的地方。他们自己也要跑。”
王凯嗯了一声，拐进左侧巷道。走了十几步，他忽然蹲下来，戒指往地面上一贴。金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抬头时脸色不太好看。
“踩到边了。前面五十步范围内有摄取阵的感压纹，铺了满巷。阵纹的走向跟我在塔楼底层拆过的那个同源，但密度翻了不止三倍。”
“风铃呢？”
王凯把戒指举高，金纹的光束贴着巷道顶板扫过去。五十步外，巷道顶板的支架上挂着一串东西，在矿石灯的余光里显出一层暗绿的锈色。那串东西有七八个，拳头大小，铃口朝下，内里的铃舌用一根细绳拴死在铃壁上。矿道里有风，从通风井方向灌过来的气流贴着顶板走，那串风铃纹丝不动。
“风吹不响，人踩上就响。”王凯收回戒指，“铃舌拴死了，靠的不是气流，是阵纹的共振。人脚一踩到感压纹，阵纹把震动传到铃壁上，铃子才响。我们要是正常走过去，第一脚就响。”
沉云走到他旁边，探头看了看风铃的位置。七八个铃铛挤在支架夹角里，铜绿外壳上爬满暗紫色的细纹，跟归墟暗层里渗出来的东西一个色系。
“把铃子裹住。”沉云从袖中摸出两块空白玉简递过去，“你裹铃，我破眼。阵眼在哪个位置？”
王凯接过玉简，左手贴地探了一阵：“左侧支架底座，从这儿数第四根槽钢。风铃的共振纹全聚到那根底座上，阵眼应该嵌在底座和岩壁的夹缝里。”他把玉简揣好，又补了一句，“裹铃的时候动静不会小，空间褶皱受力有响。你那边要破就趁铃没响之前，别等我裹完了再动手。”
“我数三下。”沉云伸出右手，混沌灵力从掌心压成薄薄一层金膜，“你第一颗铃裹好我就动。”
王凯不再说话，蹲身把戒指按在矿道地面上。金纹从戒面往外扩，在风铃正下方的岩面上凝出一层银色薄膜。他深吸一口气，右手三指并拢，指尖的银光顺着薄膜往上走，像蛛丝一样缠住第一颗风铃的铃口。
银丝收紧的同时，风铃发出一声极细的“嗡”。
王凯额角绷出青筋，左手赶紧补上一道银丝，把铃口裹死。那声嗡鸣被闷在银膜里，没往外传，但矿道顶板的碎石被震落了几粒，打在王凯肩膀上。
“沉哥！”
沉云已经动了。
混沌灵力凝成的金膜裹着右拳，他一脚跨过感压纹最密的那段巷道，身形贴着地面滑出去五步，第四根槽钢的底座就在右前方。底座和岩壁的夹缝里嵌着一块核桃大的黑色阵石，阵石表面嵌着三根铜钉，钉帽上缠着暗紫色的丝线。
沉云没拆钉，右拳直接砸在阵石正面上。混沌灵力灌进阵石内部，把绞在一起的阵纹像扯乱麻一样往外拽。阵石裂开一道缝，暗紫色的浊气从缝里往外喷，被净火余种烧成一缕白烟。
“铃子要炸！”
王凯的喊声从后面追上来。沉云一偏头，看见裹着第一颗风铃的银膜正往外鼓包，王凯两只手全压上去也按不住。第二颗、第三颗的银丝还没缠完，阵石一碎，剩下的风铃全被共振激活了。
沉云回手一拳砸在第二根铜钉上，混沌灵力顺着钉帽灌进去，铜钉弯成九十度。阵石的裂缝扩到三指宽，暗紫浊气涌得慢了，风铃的鼓包也跟着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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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裹！”沉云把第三根铜钉也砸弯，阵石彻底裂成两半，掉在地上碎成渣。感压纹上的暗光从两端往中间退，退到沉云脚边时像被烫了一样缩进岩壁里，没了。
王凯那边手没停，银丝一道接一道地把剩下的铃子裹进空间褶皱里。裹到第五颗的时候他抽空抹了把脸上的汗，嘴里嘟囔：“你倒是给我留点反应时间啊，我这手都快打结了。”
“打完结再解。”沉云蹲在阵石碎渣前，拿玉简把残余的阵纹拓了一遍。碎片里渗出来的暗紫浊气已经散干净了，剩下的是普通矿石渣。
他刚站起来，巷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步频稳，落脚重，甲片碰撞的节奏跟铁壁营的制式甲不太一样，接缝处多了两道横扣。
沉云把玉简塞进袖袋，侧身靠在槽钢支架后面。王凯已经把最后一颗铃裹完，戒指一收，贴着岩壁滑到沉云身后，右手捏着封灵布裹紧的指节。
“甲胄制式不对。”王凯的声音压到几乎只剩气音，“扣子是横的，铁壁营的甲扣是竖的。”
“赵无极旧部。”沉云盯着巷道拐角，“主和派的私兵，换了甲扣没换纹。”
拐角处先探出一柄短矛，矛尖上挂了一枚清道夫的灰铁腰牌。持矛的人侧身出来，一身玄色甲胄，甲片接缝处用横扣锁死，胸口那面护心镜上錾着赵无极旧部的鹰翼纹，但纹路被故意磨花了半截。
“有人破了阵。”那人停步，扭头冲后面说了句什么。后面两人跟上来时，沉云已经数清了他们的站位——前中后三三制，矛手突前，刀手护侧，最后一个提着一面方盾。
“清道夫现在连私兵的甲都敢穿了。”沉云从支架后走出来，步子不急，声音也不高，“赵无极停职查办呢，你们这身行头是找他夫人借的？”
矛手的瞳孔缩了一下，短矛往前一递：“什么人？”
“路过的。”沉云又往前走了两步，右手垂在身侧，混沌灵力在掌心里压成薄片，“正好看见你们在矿道里搬东西。星核碎片，运哪儿去啊？”
方盾手已经举盾了，刀手从侧面往王凯那边绕。王凯贴着岩壁没动，戒指在指头上转了半圈，戒面朝外。
矛手不答话，短矛一抖，三道寒星从矛尖里弹出来，分打沉云面门和左右肋。沉云侧头让过中间那道，右手金膜一张，把左右两枚寒星抄进掌心，混沌灵力一碾，碎渣从指缝里漏下去。
“问话不答，那就换个方式。”
他脚下踏天痕一催，人已经切到矛手侧面。矛手反应不慢，横矛格挡，沉云右拳砸在矛杆正中，金膜裹着的拳面把矛杆砸出一个对折弯。矛手虎口崩裂，短矛脱手，沉云左手跟上去扣住他胸口护心镜的横扣，一扯一翻，整片胸甲被掀下来。
甲胄底下露出一层内衬，衬布上印着赵无极旧部的鹰翼暗纹，纹路完整，一点没磨。
“私兵。”沉云把胸甲往地上一扔，右脚踹在矛手膝盖侧面。矛手单膝跪下去的工夫，沉云右拳已经砸在他肩窝上，甲片凹进去一个拳印，横扣崩飞两颗。第二拳落在另一边肩窝，甲片直接裂开。
方盾手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盾面往前一顶想撞沉云后背。王凯从侧面插上来，戒指一抖，方盾正前方的空间塌出一个小褶皱，盾手整个人往前一栽，盾面撞在槽钢支架上，把支架撞歪了半截。王凯趁他栽倒的工夫，封灵布裹着的右手往他后颈一敲，方盾手闷哼一声趴地上不动了。
刀手转身想跑，沉云从矛手身边掠过去，三两步追上，右手并指在他后腰一点。混沌灵力灌进灵脉，刀手两腿一软跪倒在地，刀脱手滑出去老远。
沉云蹲下来，并指抵住矛手的眉心，混沌灵力灌进识海。矛手的记忆混着清道夫的调令、矿车路线、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词。
“血祭坛。”沉云收回手，站起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星核碎片要运去血祭坛，清道夫在给什么东西喂食。”
矛手瘫在地上，神识被搜得七零八落，嘴角挂着白沫。方盾手趴着没动，刀手跪在地上直喘气。
“走。”沉云转头看王凯，“矿车停在哪？”
王凯已经往巷道深处走了几步，戒指贴着地面扫：“前面三十步，脱轨了。车斗扣在岩壁边上，底下有东西。”
两人走到矿车旁边时，沉云蹲下去看了一眼。矿车斗是翻扣的，铁皮锈穿了几个洞，车轮脱了轴，歪在轨道外面。车斗和地面之间留了一道缝，缝里塞着半块灰白色的矿石，表面糊着一层黑褐色的干涸血渍。
王凯趴在地上，右手伸进车斗底下的缝里摸了一阵，指尖碰到那块矿石时戒指的金纹跳了一下。他把矿石抠出来，在衣角上蹭了蹭，血渍蹭掉一层，底下露出星核特有的银灰色纹路。
“半块。”王凯把矿石翻了个面，断口处是新的，另一半被人敲走了，“黑血糊死了，空间属性被压住八成。得拿回去让林姐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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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云接过来掂了掂，矿石里传来一丝极细微的空间震颤，贴着掌心往骨头里钻。他刚把矿石揣进怀里，矿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整条巷道的顶板开始往下掉碎石。
“塌方。”王凯抬头看了一眼顶板裂缝，脸色变了，“阵石破了之后岩层失去支撑，上面整片采空区都在往下坐。”
沉云一把攥住他胳膊：“戒指能开缝吗？”
“能，但得找个没碎石的地方——”
顶板又落下一大片，这回直接砸在矿车斗上，铁皮被砸扁的声音混着碎石滚落的轰鸣。沉云往巷道壁上扫了一眼，左侧岩壁底部露出一道半人高的裂缝，缝里往外渗凉风。
“那边。开缝过去。”
王凯把戒指贴在裂缝口的岩面上，金纹推进去，岩壁塌出一个人头大的通道。沉云先把星核碎片塞进去，然后转身一把揽住王凯的腰，把他往通道口一推。
“你先走，我在后头扛碎石。”
王凯半个身子钻进通道，回头喊了一声：“沉哥你快点——”
顶板彻底塌了。碎石混着泥土砸下来，沉云背对着通道口，混沌灵力撑开一层金膜罩住后背。碎石砸在金膜上砰砰直响，金膜裂了三条缝，他咬着牙把裂缝堵回去，把王凯往通道深处又推了一把。
“走！”
两人一前一后从岩壁裂缝里滚出来时，矿道塌方的动静还在身后闷响。王凯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灰土，右手戒指上的金纹暗得只剩一条。沉云跟在他后面出来，后背的衣袍被碎石刮成条状，左肩膀上一层灰土混着血珠子，怀里还死死揣着那块半截星核。
王凯蹲下来喘了两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塌得只剩一个小口的矿道入口，咧嘴笑了一下：“赵统领问谁断后的时候，你说你脚比风铃快。现在呢？”
沉云把星核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黑血糊得比刚才还厚了一层。他把星核揣回去，偏头看王凯：“我跑得也比你快。赶紧走，这地方塌了一半，清道夫那边用不了多久就能查到动静。”
王凯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戒指往指头上一套，往前探了探路：“往东绕，走排水渠能拐回霍将军给的旧图路线。不过我建议回去先让林姐剥星核上的血，这玩意儿贴着皮肉久了，指不定又跟暗层似的往外渗东西。”
沉云嗯了一声，跟着他往东走。走出百十步，他忽然偏头问了一句：“刚才在矿道里裹风铃的时候，你第一颗铃响之前，留了后手没有？”
王凯没回头，右手晃了晃，戒指上暗着的金纹里有一道极细的银线在指缝间转了半圈：“我在第一颗铃口上多缠了两道折叠扣。就算你那边炸了阵石，铃子也顶多响一声，响完就被扣回去。我算着时间呢。”
沉云看了他后脑勺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得挺准。”
“那当然。”王凯回头咧嘴一笑，满脸灰土衬得牙特别白，“你当我在塔楼里蹲着光看热闹呢？”
沉云没接话，把怀里的星核碎片往上托了托。东边排水渠的方向透过来一道灰白天光，照着两人一前一后从矿道塌方的烟尘里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