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噗噗——
箭头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像是在暴雨天用铁锹铲烂泥。
一架架刚搭上城墙外沿的简易云梯瞬间被射成了刺猬。十几个抱着云梯底座的突厥汉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完整，脑袋、脖子、胸甲就被弩箭当场洞穿。精钢箭头直接穿透了前面的尸身，又深深扎进后排人的皮袍里，把两三具尸体死死钉在了一处。
突厥人手里粗陋的原木圆盾在百步之内根本挡不住这种特制的三棱箭。木屑乱飞，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别停，第二队，压上去！”
“放！”
城头上的唐军面无表情地倒换位置。第一排退后两步踩住脚蹬上弦，第二排迅速补齐射击空档。
这种流水线式的射击效率，让城下的死尸迅速堆积成了一道缓坡。从高处看下去，城门前两百步之内，几乎没有一处能落脚的干净空地。
颉利骑在大马上，脸色铁青地看着自己的部族勇士一片片倒下。
“大汗，唐人的弓弩太邪门了！咱们的弓箭射上城头软绵绵的，他们居高临下，连铁叶甲都能射个对穿！”一个突厥万夫长抹着脸上的泥水跑过来，嗓子完全哑了，“前锋上去两个千人队，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连一个活口都没爬上去啊！”
颉利一马鞭抽在万夫长的脸上，留下了一条血印子：“放屁！他们能有多少箭？他们只有五万人！老子用三个人换他一个人，也把这萧关给老子踏平了！让契丹仆从军上！谁敢退后，游骑队当场射杀！”
草原上弱肉强食，附属小部落的人命在颉利眼里跟牲口没什么分别。
很快，衣衫褴褛、手里拿着骨朵和短斧的附属部落步卒被驱赶到了阵前。后面是突厥本部的督战队，明晃晃的弯刀对着他们的后背。
这群人哭嚎着，在突厥骑兵的驱赶下，如同被激怒的蚁群，硬生生顶着城头倾泻下来的箭雨往前挪。他们甚至把同伴的尸体顶在头上充当木盾，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城墙根下蹭。
“大总管，胡人这是拿人命硬填啊！”副将王石头靠在城砖上，看着下方堆得越来越高的尸山，喉咙发紧，“要是让他们把死人堆成斜坡，骑兵都能直接踩着冲上来了！”
程处谦探头看了一眼城下，嘴角勾起一晚没刮胡茬的下巴，冷笑了一声。
“填？他颉利有多少人够老子烧的？”
程处谦转头吩咐：“把后营那些大黑坛子搬上来。”
王石头一愣：“大坛子？大总管，那是……猛火油？”
“废什么话，赶紧去抬。”程处谦踹了他屁股一脚，“另外把库房里的干柴和煤粉也运上来。给关外的这群远道而来的客人，整点热乎饭尝尝。”
不多时，数百个密封着油布的大陶罐被民夫合力抬上了城楼。这些都是程处谦在延安府附近暗中让人开采提炼出来的稠油，混了松脂和硫磺，粘稠得像黑色的糖稀。
此时，城墙脚下已经聚集了数千名突厥附庸兵。他们终于顶着伤亡把十几架粗重的大云梯死死卡在了城垛上，几十个嘴里咬着弯刀的悍卒正在疯狂往上攀爬。
“杀光汉狗！”
一名满脸胡茬的突厥先登勇士刚冒出半个脑袋，眼前就砸下来一个半人高的黑坛子。
陶罐在他面门前半尺处炸开。
浓稠黑亮的猛火油兜头浇了他一身，腥臭刺鼻的气味呛得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他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城墙上方就扔下来几个绑着油布的火把。
呼！
一团暗红色的火光骤然腾空而起。
火苗顺着黑油疯狂蔓延，几乎是在眨眼之间，整段城墙下方化作了一条宽达数丈的火海。
“啊——！火！长生天啊！”
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声瞬间撕破了萧关上空的阴霾。
猛火油遇火即燃，粘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那些身穿皮袍的胡人成了一个个人形火炬，在雪地和死人堆里痛苦地翻滚。他们越是打滚，身上的火势越旺，甚至把周围还在往上冲的同伴也一同引燃。
浓烟冲天，夹杂着刺鼻的人肉焦糊味，被北风吹得漫天飘散。
那些费尽力气架起来的原木云梯，全成了最好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烧得断裂倒塌。挂在上面的突厥兵掉进下方的火海里，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这……这是妖术？汉人用了妖术！”
后面正在冲锋的突厥士兵彻底吓破了胆，哪怕督战队的弯刀就在脑后，他们也疯狂地转头往回跑。谁也不想被那种烧得皮开肉绽、连骨头都要化成灰的黑火粘上。
退下来的溃兵撞上了督战队，整个攻城阵型乱成了一锅粥。
城头上的关中府兵们看呆了。
这帮年轻兵卒很多都是第一次上战场，原以为面对草原霸主必定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苦战。可从交战到现在，他们除了扣动弩机、扔扔坛子，连突厥人的一根毛都没摸到，城外的胡人就已经扔下了七八千具焦黑的尸体。
所有人的目光悄悄聚拢在最前方那个身形高大的年轻主帅身上。
程处谦单手按着佩刀，站在城垛边上，风吹起他的大氅，脸上连一丝表情都没有。
“这算什么妖术，不过是基础化学罢了。”程处谦心里嘀咕了一句，随即偏头看向王石头，“吩咐下去，弩手轮换着去喝羊肉汤。火一时半会灭不了，颉利今天要是再敢派人上来，那就是纯粹脑子装了马粪。”
王石头咽了口唾沫，重重抱拳：“诺！末将这就去办！”
城外的火整整烧了大半个时辰才渐渐熄灭。
空气中充斥着蛋白质烧焦的恶臭味与硫磺的刺鼻气味，久久不散。城墙下方的雪原被烤成了光秃秃的焦土，焦黑的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景象惨烈得让见惯了厮杀的老兵都忍不住胃里翻江倒海。
突厥的中军大阵中，气氛死一般沉寂。
原本士气高昂的突厥各部勇士，此刻一个个眼神涣散，紧紧抓着马缰绳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他们习惯了在草原上纵马驰骋，用弯刀掠夺毫无防备的村庄。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打不到敌人，冲不破铁甲，连城墙都没摸到，就被烧成了黑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