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泾阳大营。
冬日的冷风刮过荒芜的校场，旌旗猎猎作响。
关中四十八个折冲府的都尉，一个不落，全规规矩矩地站在校场中央。
昨天兵部大堂里发生的事情，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长安官场。新来的驸马爷一巴掌拍碎沉香木桌、逼得清河崔氏吐出两百头耕牛的消息，让这些常年带兵的丘八心里都直犯嘀咕。
程处谦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走上点将台。
在他身后，几十辆大车排成一长龙，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东西。
“参见程侍郎！”四十八名都尉齐刷齐单膝跪地，声音震耳欲聋。
“都起来吧。”程处谦翻身下马，走到点将台边缘。
他没有穿厚重的铠甲，只是穿了一身干练的皮甲，显得利落扎实。
“诸位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我就不跟你们绕弯子了。”程处谦开口就是大白话，“朝廷现在缺粮，国库空得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突厥人虽然退了，但明年、后年，大旱灾、大蝗灾就要来了。”
底下的都尉们面面相觑。
灾荒？现在关中风调雨顺的，哪来的大灾荒？
但没人敢出声反驳。
“朝廷没钱养闲兵，府兵平日里各自回家务农，战力稀松平常，连突厥一个前锋冲锋都挡不住。”程处谦挥了挥手，“从今天起，关中各折冲府，推行‘军屯新政’！”
“什么是军屯？简单得很！战时列阵杀敌，闲时集体开荒！朝廷不收你们的口粮税，种出来的粮食，七成归各府将士分配，三成留作战备军粮！”
这话一出，底下的都尉们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大唐的府兵制度，虽然平时为农战时为兵，但田地产出的一大半都要上交朝廷和地方官府，将士们落不到多少好处。
如今程处谦居然说，种出来的粮食七成自己留着？
“程侍郎！”一名膀大腰圆的都尉站出来，拱手大声道，“俺们不怕出力气！可是关中适宜开垦的熟地，全被长安城里的世家门阀占光了！剩下来的全是城北的盐碱地和荒山坡，连野草都长不活，拿什么种粮食啊？”
“问得好。”
程处谦嘴角微扬，猛地一挥手：“掀开！”
哗啦！
几十辆大车上的油布被亲兵猛力扯下。
露出来的不是刀枪剑戟，也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筐筐堆积如山、长满黄泥的圆形块茎，以及一袋袋金黄色的硬粒。
正是土豆和玉米种！
都尉们全愣住了。
“这是啥玩意儿？地蛋？”
“那黄色的粒粒是啥？能吃吗？”
程处谦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土豆，高高举起：“这东西，叫土豆！旁边车上的，叫玉米！”
“寻常的水稻、麦子，在盐碱地和旱地里长不活，亩产顶天了一两百斤！但本官手里的这两样东西，耐旱、耐寒，哪怕是丢在石头缝里，只要浇两瓢水，它就能疯长！”
程处谦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整个校场：
“本官用项上人头担保，这土豆，亩产至少两千斤！玉米，亩产至少八百斤！”
轰！
整个校场炸锅了！
“两……两千斤？！”
“我的老天爷！我没听错吧？麦子亩产两百斤就是丰年了，两千斤？这不是神仙种的粮食吗？”
“程侍郎该不会是逗俺们玩吧？”
都尉们眼珠子瞪得溜圆，心里根本无法相信。
在这个普遍亩产一百多斤的时代，两千斤这个数字，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极限，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程处谦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早有预料。
这就是巨大的认知差。
“是不是真的，三个月后见分晓！”程处谦厉声喝道，“今日，每座折冲府领走五千斤粮种，由本官派出的泾阳老农亲自指导种植！谁要是敢克扣种子，或者偷懒怠工，休怪本官军法无情！”
“领种！”
随着程处谦一声令下，都尉们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老老实实上前排队领取粮种。
然而，在队伍的末尾，万年县折冲府的两个参军却悄悄退出了人群，骑上快马，一路飞奔回了长安城。
半个时辰后，长孙府密室。
长孙无忌听着手下的汇报，手里转动着两颗玉核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亩产两千斤？军屯？”长孙无忌冷笑连连，“荒谬！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自古以来，五谷之数早有定论，神农尝百草也没见过亩产两千斤的东西！这程家小儿，定是为了在陛下签下军令状后无法交代，故意故弄玄虚！”
旁边的心腹低声问：“大人，那咱们怎么办？崔家那边刚才传话来，说程处谦逼着他们退田，世家大族怨气很大啊。”
“怨气大，就让他们发泄出来。”长孙无忌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既然程处谦想在关中开荒军屯，那就给他加把火。吩咐下去，让世家控制的水渠全部落闸蓄水，一滴水都不许流入军屯田！再让粮商把关中的农具价格抬高三倍！”
“老夫倒要看看，没有水，没有铁器，他那亩产两千斤的神物，怎么从地里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