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如同山崩海啸，在南山的山谷间经久不息。
百姓们追逐着那象征着希望的水流，奔跑在干涸已久的土地上，脸上的笑容比正午的太阳还要灿烂。他们有的跪在地上，用手捧起清澈的河水，大口大口地喝着，仿佛那是琼浆玉液。有的则直接跳进了还不算深的渠道里，任由那冰凉的河水浸湿衣衫，尽情地打着滚，释放着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喜悦和期盼。
观礼台上的气氛，更是热烈到了顶点。
“涨了！肯定又要涨了！”一个丝绸商人激动地抓着自己身边的同伴，语无伦次地喊道，“程大人的这个水利总行，我看一股涨到十贯钱都不是问题！”
“何止十贯！这是功在千秋的大事业！是能传给子孙后代的铁杆庄稼！谁卖谁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另一个粮商涨红了脸，唾沫星子横飞。
张德旺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如在梦中。他当初只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投了十万贯。可现在，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他赌上的，不仅仅是金钱，更是整个家族未来的命运。他看着不远处那个被皇帝亲手扶起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这位程大人，哪里是什么纨绔子弟，分明是文曲星下凡，是上天派来拯救他们这些商贾的活财神啊！
与这边的狂热喜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侧文武百官队列中死一般的沉寂。
长孙无忌站在那里，脸色灰败，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欢呼，看着那奔腾不息的水流，只觉得每一个声音，每一朵浪花，都在无情地抽打着他的脸。
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毫无悬念。
他精心策划的一切，他引以为傲的权谋和经验，在这个叫程处谦的年轻人面前，就像一个笑话。对方根本没有按照牌理出牌，直接用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抗衡的力量，掀翻了整个牌桌。
水泥……
他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词，心中充满了苦涩和不甘。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普普通通的石头和土，烧一下，就能变得比钢铁还要坚硬。这不合常理，这简直是妖术！
他身边的一些世家官员，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他们看着长孙无忌，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惶恐。他们把宝押在了长孙无忌身上，希望他能挫败程处谦，维护住世家门阀最后的体面。可现在，他们赖以为生的靠山，自己都快要倒了。
“赵国公，这……这可如何是好？”一个官员凑到长孙无忌身边，声音都在发颤。
长孙无忌没有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李世民和程处谦。
他看到李世民脸上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得意。他看到李世民拍着程处谦的肩膀，那亲昵的姿态，就像在看自己最得意的儿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长孙无忌的心。
他知道，皇帝已经下定决心，要用程处谦这把刀，来砍断他们这些世家门阀盘根错节的根系了。而自己，就是第一个被开刀祭旗的人。
不，绝不能就这么认输！
长孙无忌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就算输了赌局，他也绝不能让程处谦赢得那么轻松。一百万贯，他给得起，但他要让程处谦拿着烫手！
就在这时，大典的喧嚣渐渐平息。
李世民在万众瞩目之下，拉着程处谦的手，走到了观礼台的最前方。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身上。
程处谦清了清嗓子，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准确地落在了长孙无忌的脸上。
他笑了。
那笑容，在长孙无忌看来，充满了嘲讽和挑衅。
“各位，各位父老乡亲，各位股东同仁！”程处谦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山谷，“今天，咱们的南山水库示范工程，算是初步成功了！”
“这离不开陛下的天威浩荡，也离不开各位工匠兄弟们的日夜辛劳，更离不开……某些人的‘鼎力支持’啊！”
他特意在“鼎力支持”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了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闹市口，任人围观。
“当初，小子不才，与赵国公长孙大人，定下了一个小小的赌约。”程处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赌约的内容嘛，想必在场的各位，也都有所耳闻。就是赌小子我，能不能在三个月内，让这南山水库，开闸放水。”
“如今，两个月刚过，水，已经放了。”
程处谦顿了顿，笑眯眯地看着长孙无忌，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么，赵国公，咱们之间的赌注，是不是也该兑现了？”
来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正主下场催债了！
这才是今天这场大典，除了放水之外，最大的看点！
一百万贯！
那可是一百万贯的真金白银！足以买下小半个长安城了！
长孙无忌就算是国公，家底丰厚，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也绝对是伤筋动骨。
长孙无忌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他真想冲上去，撕烂程处谦那张可恶的笑脸。
但他不能。
皇帝就在旁边看着。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在看着。
他要是敢赖账，他长孙无忌，他长孙家，乃至整个关陇世家集团，以后都别想在人前抬头了。
“哼，区区一百万贯，本公，还输得起！”
长孙无忌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强迫自己挺直腰杆，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心里在滴血，但脸上，却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窘迫。
“好！赵国公果然爽快！”程处谦抚掌大笑，“既然如此，那就请赵国公，现在就兑现吧。”
“现在？”长孙无忌一愣。
“对，就是现在。”程处谦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古怪，“毕竟，这么大一笔钱，小子我也怕夜长梦多。再说了，我这衙门接下来要干的活，可都等着这笔钱开工呢！”
他这话说的，就差指着长孙无忌的鼻子说“我信不过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