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县，南山脚下。
一片原本荒芜的河滩地，此刻却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数千名被招募来的民夫，在各自工头的带领下，挥汗如雨。
有的在挖掘河道，有的在搬运石块，有的在平整土地。
整个工地，虽然人多手杂，但却井然有序，丝毫不见混乱。
这都得归功于程处谦从后世带来的“项目管理”经验。
他把整个示范工程，分成了十几个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一个区块，分片包干，责任到人。
哪个小组干得快，干得好，当天就能领到额外的奖金和酒肉。
这种简单粗暴的激励方式，极大地调动了工人们的积极性。
毕竟，对这些出卖力气换饭吃的苦哈哈来说，没有什么比实实在在的铜钱和肉，更能让他们卖力的了。
工地的另一头，一个临时的草棚里。
魏征正板着一张脸，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逐字逐句地核对着。
他身边，财务科的那个老账房，正战战兢兢地站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昨天采买的铁锹，为何比前天贵了三文钱？”魏征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回……回魏副使，”老账房哆哆嗦嗦地解释道，“昨天……昨天是去另一家铺子买的，那家……那家要价高一些……”
“为何要去另一家？原来的那家铺子，是整个西市要价最低的，此事我早已派人核实过！”魏征一拍桌子，“说！是不是有人吃回扣了？”
“没……没有啊！魏副使冤枉啊！”老账房吓得差点跪下，“是……是原来的那家，昨天没货了。工地上催得急，小的……小的不敢耽误，才去了旁边那家……”
魏征盯着他看了半晌，确定他不像是撒谎，才冷哼一声：“下不为例！再有此事，先报我知晓！还有，这工人的伙食，每日三餐，两干一稀，必须足量！肉食采买，必须是新鲜的！若是让我发现有人拿陈米烂肉来糊弄，休怪我把他扔进石灰窑里去！”
“是是是！”老账房连连点头，如蒙大赦，擦着冷汗退了出去。
草棚里，只剩下魏征一个人。
他放下账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走出了草棚。
看着远处那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这半个多月来，他几乎是吃住都在这工地上。
他本是抱着挑刺和监督的心态来的。
他要亲眼看着，程处谦那个狂妄的小子，是如何把这十万贯钱，打水漂的。
但是，这半个月看下来，他的内心，却受到了越来越大的冲击。
首先，是效率。
太快了！
快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短短半个月，小水库的选址和勘探已经完成，地基都开始挖了。
下游的灌溉主干渠，也已经挖出了雏形。
按照这个速度，别说三个月，可能两个月，整个工程就能完工！
这在以前，是根本无法想象的。
以往朝廷兴修水利，哪个工程不是以年为单位来计算的？
光是前期的扯皮和准备工作，就得花上半年。
可程处谦这里，从拿到钱到开工，只用了三天！
其次，是技术。
魏征虽然不懂营造，但也看得出，程处-谦用的很多方法，都是他闻所未闻的。
比如那个叫“等高线”的地图。
一张纸上，画着一圈圈的曲线，就能精确地知道哪里的地势高，哪里的地势低。
勘探科的人，就拿着这张图，在山里转了几天，就规划出了最省力，也最合理的渠道走向。
还有那个叫“脚手架”的东西。
用木头和竹子，搭成一个架子，工人们可以站在上面砌筑高墙，比以前用土堆的斜坡，效率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最让他看不懂的，是工地角落里，一个被单独圈起来，有专人看守的神秘区域。
那里，有几个工匠，每天神神秘秘地在里面，用石磨磨着一些青黑色的石头，然后按照奇怪的比例，跟沙子、石子和水混合在一起。
搅拌出来的东西，是一种灰色的泥浆。
这种泥浆，被用来浇筑水库的地基。
魏征偷偷去看过。
那泥浆浇下去之后，不过一天一夜，就变得比青石还要坚硬！
他试着用铁镐去砸，只能砸出一个浅浅的白点。
这……这是什么妖法？
魏征百思不得其解。
他觉得，程处-谦的脑子里，好像装着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各种各样，能让效率提升百倍千倍的奇思妙想。
最后，是人心。
魏征发现，工地上这几千名民夫，虽然干着最苦最累的活，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他从未在底层百姓脸上看到过的东西——希望。
他们不再是麻木的，被鞭子驱赶着干活的牲口。
他们知道，自己多出一分力，晚上就能多吃一块肉。
他们知道，自己修建的这个东西，以后能让自家的田地，不再害怕干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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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甚至在私下里，都把程处谦叫做“活菩萨”。
魏征亲耳听到，一个黑瘦的汉子，一边奋力地挥舞着锄头，一边跟旁边的同伴说：“跟着程大人干，有劲！这辈子，就没干过这么舒心的活！”
这些变化，一点一滴，都看在魏征的眼里，也冲击着他固有的观念。
他开始反思。
自己坚守的那些“规矩”、“体统”，在这些实实在在的改变面前，是不是显得有些可笑和迂腐？
自己以前弹劾这个，弹劾那个，说这个劳民伤财，那个与民争利。
可自己，又何曾真正为那些在底层挣扎的百姓，做过一件实事？
他看着远处，那个正蹲在地上，跟一个老工匠比比划划，讨论着什么的年轻身影。
那个身影，没有一点官架子，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跟工人们同吃同-住，身上脸上，都沾满了泥土。
可不知道为什么，魏征觉得，此刻的程处谦，比他穿着三品官服，站在朝堂之上的时候，要高大得多。
或许……陛下是对的。
这个年轻人，真的拥有改变大唐国运的力量。
而自己，不应该成为他的绊脚石。
而应该，成为他的助力。
这个念头，一旦在魏征的脑海里生根发芽，便再也无法遏制。
他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没有回自己的草棚，而是抬脚，朝着程处-谦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决定，放下自己那可笑的偏见和骄傲，真正地去了解一下，这个年轻人，和他的那个，自己完全看不懂的世界。
“程经略使。”魏征走到程处谦身后，沉声开口。
程处谦正跟老工匠讨论一个引水闸门的设计问题，听到声音，回过头来。
“哟，魏副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程处谦擦了擦手上的泥，笑呵呵地说道，“账本看完了？又发现什么问题了？”
他已经习惯了跟魏征这种调侃的说话方式。
魏征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板着脸跟他讨论账目的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指着不远处，那个正在浇筑地基的神秘区域，问道：“那个……是什么东西？”
程处-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笑了。
他知道，老魏这条大鱼，终于要上钩了。
“那个啊，”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是我这次敢跟长孙无忌打赌的，最大的底牌。”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水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