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谦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正在品尝美食的官员,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们齐刷刷地看向长孙无忌,眼神里充满了玩味和看好戏的意味。
刚才还声色俱厉地指责人家私藏“妖物”,现在这“妖物”进了皇帝和百官的肚子,还被交口称赞。
这脸打得,简直是啪啪作响。
长孙无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开了染坊。
他看着程处谦递到面前的那盘金黄色的炸薯条,只觉得那不是食物,而是一盘滚烫的烙铁。
接,还是不接?
接了,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自己打自己的脸。
不接,那就是抗拒“祥瑞”,心怀叵测,皇帝会怎么想?
这是一个死局。
程处谦这个小王八蛋,把他逼到了墙角,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怎么?赵国公是信不过下官,还是信不过陛下?”程处谦脸上的笑容不变,但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
“毕竟,陛下和房相、杜相他们可都吃了。要是这东西真有毒,那大家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不孤单。”
这话一出,好几个官员差点没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
太损了!
这是在逼着长孙无忌吃啊!
李世民也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今天这出戏,从头到尾都是程处谦这小子在导演。
从长安城的流言,到宫门口的百姓,再到现在的别院品尝会。
环环相扣,一步步把长孙无忌引进了坑里。
现在,是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李世民也想看看,自己这个一向以智谋着称的大舅哥,要如何收场。
长孙无忌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感觉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他死死地盯着程处谦,恨不得用眼神把他千刀万剐。
但他知道,他不能发作。
在皇帝面前,他必须维持一个顾全大局、心胸宽广的重臣形象。
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长孙无忌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冠军侯说笑了。既然是能入口的祥瑞,本官……自然是要尝一尝的。”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从盘子里捏起一根炸薯条。
那根薯条还带着热气,油腻腻的。
长孙无忌平生最重仪态,何曾用手直接拿过如此“粗鄙”的食物。
他闭上眼睛,像是吞毒药一样,将那根薯条塞进了嘴里。
“咔嚓。”
味道……竟然还不错。
但他嘴里却像是嚼着黄连,苦涩无比。
“如何?”程处谦笑嘻嘻地问。
“……尚可。”长孙无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就好。”程处谦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身,高高举起那盘薯条,对着所有人大声说道,“既然连赵国公都承认此物是美食,是祥瑞,那想必之前所谓的‘妖物’之说,只是一场误会了?”
“是误会,是误会!”
“赵国公也是为了江山社稷,谨慎起见嘛!”
立刻有和稀泥的官员出来打圆场。
长孙无忌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世民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便清了清嗓子,发话了。
“好了。”
他一开口,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此事,到此为止。”李世民的目光扫过长孙无忌,眼神中带着一丝警告,“赵国公身为百官表率,遇事审慎,是为国之忠臣。但,凡事不可武断,更不可凭空臆测。”
这话听起来是在为长孙无忌开脱,但实际上却是在敲打他。
你长孙无忌,这次做得太过火了。
长孙无忌心里一颤,连忙躬身请罪:“臣……有负陛下圣恩,臣知罪。”
“行了。”李世民摆了摆手,他今天心情好,不想深究。
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这些高产作物吸引了。
他走到那片种着玉米的田地里,伸手抚摸着宽大的玉米叶,又走到那片番薯藤蔓前,眼神里充满了炙热。
“处谦,你过来。”李世民向程处谦招了招手。
程处谦连忙走了过去。
“这几样东西,除了产量高,可还有什么讲究?”李世民问道。
“回陛下,讲究可多了。”程处谦立刻开始了他的“产品推介”。
“就说这土豆,它耐寒、耐旱、耐贫瘠,对土地的要求不高。山地、坡地,只要是能挖坑的地方,它就能长。而且生长期短,一年可以种两季,甚至三季。”
“还有这番薯,习性和土豆差不多,但更喜温热,产量比土豆还要高一些。最关键的是,它的藤蔓,是上好的猪食,能让猪长得又肥又快。”
“至于这个玉米,”程处谦指着那半人高的玉米杆,“它的杆子可以当柴烧,也可以做牲口的饲料。果实磨成粉,做成饼子,比现在的麦饼好吃多了。最重要的是,它不跟水稻、小麦抢地。那些种不了庄稼的旱地,种它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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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处谦每说一句,李世民的眼睛就亮一分。
在场的官员们,也一个个听得心驰神往。
不挑地,产量高,浑身是宝……
这哪里是祥瑞,这简直是上天赐给我大唐的活命根啊!
房玄龄和杜如晦两位宰相,已经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了。
如果这三样东西真的能在大唐全境推广开来,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唐的粮食产量,将会在短短几年内,翻上好几番!
意味着朝廷将会有足够的粮食,去赈济灾民,去支撑更大规模的战争,去开疆拓土!
意味着困扰了中原王朝几千年的饥饿问题,将会在他们这一代,得到彻底的解决!
这是何等的不世之功!
想到这里,两位宰相看向程处谦的眼神,已经从欣赏,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这个年轻人,他带给大唐的,不仅仅是一场战争的胜利。
他带来的,是一个崭新的时代。
“好!好!好!”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在田埂上来回踱步。
他猛地停下,抓住程处谦的肩膀,用力摇晃着:“处谦!你……你真是朕的麒麟儿!是上天赐给我大唐的福星!”
“陛下过奖了,这都是托了陛下的洪福。”程处谦谦虚道。
“少给朕来这套!”李世民笑骂了一句,“此等神物,你为何不早些献上?”
程处谦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长孙无忌。
“陛下,臣……臣也是有苦衷的。”
他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此物毕竟长相奇特,与五谷不同。臣之前也只是在别院里试种,想等有了确切的收成,验证了其无毒可食之后,再献给陛下。”
“臣也怕啊……怕万一拿出来,被人当成‘妖物’,一把火给烧了。那臣……可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委屈巴巴。
李世民听了,心里对长孙无忌的不满又加深了一层。
看看,朕的功臣,都被你这种人逼成什么样了!有好东西都不敢拿出来!
长孙无忌站在那里,如芒在背,恨不得当场去世。
程处谦见状,知道火候已经够了,不能再刺激这老狐狸了,不然真给逼急了,狗急跳墙也不好。
他话锋一转,脸上再次露出那种标志性的,有点小得意的笑容。
“不过陛下,今天既然大家都来了,正好,臣除了这几样吃的,还有一样宝贝,想献给陛下!”
“哦?”李世民顿时来了兴趣,“还有宝贝?快拿出来看看!”
在场所有人的好奇心也都被勾了起来。
这小子,到底还藏了多少好东西?
程处谦神秘一笑,对着管家老王打了个手势。
老王立刻会意,转身跑向了另一个方向的库房。
这一次,他没有再端着陶盆出来。
而是和另外几个仆人,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巨大物件,走了过来。
那物件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架子,上面似乎还挂着什么东西。
在所有人好奇的注视下,程处谦走上前,一把扯下了红布。
“哗啦——”
红布滑落。
露出来的东西,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木制模型。
模型的中央,是长安城的缩影,宫殿、坊市、街道,惟妙惟肖。
而在模型的周围,则是关中地区的山川河流,渭水、灞水、泾水……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那些河流的上游,建造着一个个奇怪的,如同城墙一样的东西。
而在长安城的周围,则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如同蛛网一般的细小沟渠。
“程处谦,这是何物?”李世民皱眉问道。
这看起来,像是一副……沙盘?
“陛下,”程处谦指着那巨大的沙盘,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此物,臣称之为‘关中水利规划图’!”
“臣献给陛下的第二样宝贝,便是这彻底解决关中大旱,让八百里秦川,重回天府之国的水利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