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丽正殿。
太子李承乾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密报，脸色阴晴不定。
密报的内容，正是周虎连夜送来的，关于长孙无忌派人纵火的口供，以及那名被活捉的家臣。
“殿下，此事千真万确。那人现在就被关在城外的一处密点，随时可以提审。”站在下方的，是太子詹事于志宁，李承乾的心腹。
李承乾放下密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的内心，此刻正进行着天人交战。
长孙无忌，是他的亲舅舅，是母后最信任的兄长，也是父皇最倚重的宰相。从小到大，舅舅对他关爱有加，在朝堂上，更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可随着他渐渐长大，他开始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舅舅的权势太大了。大到有时候，连他这个太子，都感觉喘不过气来。朝中百官，言必称赵国公，有时候甚至把他这个储君都晾在一边。
他渴望建立自己的权威，渴望摆脱舅舅的控制。
可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程处谦送来的这份口供，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刀，直接递到了他的手上。
只要他把这把刀捅出去，就能重创长孙无忌的声望，甚至将他从宰相的位置上拉下来。
可……那毕竟是他的亲舅舅啊。
这么做，会不会被天下人斥为不孝不义？父皇又会怎么看他？
李承乾的内心，充满了矛盾和挣扎。
于志宁看出了他的犹豫，上前一步，沉声说道：“殿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赵国公权倾朝野，党羽遍布，早已引得陛下猜忌。只是苦于没有由头，不好发作罢了。”
“如今，他为了一己私怨，竟敢派人纵火焚烧救灾物资，这是何等丧心病狂的行径！此事一旦曝光，他百口莫辩！”
“殿下，这不光是您削弱外戚势力的机会，更是您向陛下，向天下人，展现您明辨是非、刚正不阿的储君风范的最好时机！”
于志宁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李承乾的心上。
是啊，自己是太子，是大唐未来的皇帝。自己考虑的，不应该是个人亲情，而是江山社稷！
长孙无忌的行为，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国家的安危。自己如果因为妇人之仁，放过他这一次，那日后，他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李承乾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他想起了程处谦。
那个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少年，面对国难，临危受命，面对强权，毫不退缩。他敢拆工部的大门，敢用雷霆手段对抗长孙无忌的商业封锁。
自己身为太子，难道连这点魄力都没有吗？
“孤，知道了。”
李承乾缓缓站起身，眼中再无一丝犹豫。
“于詹事，你立刻去安排。明日早朝，孤要亲自上奏，弹劾赵国公，长孙无忌！”
“殿下英明！”于志宁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欣慰。
他知道，这位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终于要露出他储君的锋芒了。
……
第二天，太极殿。
早朝的气氛，从一开始就有些诡异。
所有人都听说了昨夜皇庄仓库失火的事情，也听说了程处谦当场抓住了纵火之人。
大家都在猜测，今天程处谦肯定会当朝发难。
长孙无忌站在百官之首，面色如常，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的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安。
他派出去的人，一夜未归，他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程处谦的狂风暴雨。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只要程处谦拿不出铁证，他就可以反咬一口，告他诬陷朝廷重臣。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程处谦今天根本就没来上朝。
他派人告了假，理由是：督造龙骨水车，公务繁忙，无暇上朝。
长孙无忌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些疑惑。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抓住了这么大的把柄，竟然不来告状？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会风平浪静的时候，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太子，李承乾。
他从队列中走出，来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李世民，躬身行礼。
“儿臣，有本要奏。”
李世民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准奏。”
李承乾直起身，目光扫过站在对面的长孙无忌，然后朗声说道：“儿臣要弹劾当朝宰相、赵国公长孙无忌，结党营私，罔顾国法，为一己之私，竟派人纵火焚烧皇庄救灾物资，意图破坏抗旱大业，其心可诛！”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所有人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
谁也没想到，站出来弹劾长孙无忌的，不是他的死对头程处谦，而是他的亲外甥，当朝太子！
这……这是什么情况？
长孙无忌更是如遭雷击，他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承乾。
他看到的是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儒慕和敬畏，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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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你……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长孙无忌的声音都在颤抖，“你这是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舅舅心里最清楚。”李承乾的称呼，从“赵国公”变成了“舅舅”，但语气却更加冰冷。
“来人！”他对着殿外喊道，“把人证带上来！”
片刻之后，那名被活捉的黑衣头目，被两名东宫卫士拖了上来。
他浑身是伤，狼狈不堪，一看到大殿上的阵仗，就吓得瘫软在地。
“说！把你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诉陛下！”李承乾厉声喝道。
那人不敢有丝毫隐瞒，将自己如何奉了长孙无忌的命令，如何潜入皇庄纵火，如何被当场抓获的经过，全都说了出来。
他的话，就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长孙无忌的身上。
长孙无忌的脸，已经变成了死灰色。他想辩解，想说这是诬陷，可是在人证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人证会落到太子手里。
他更想不通，自己的亲外甥，为什么会如此决绝地，要置自己于死地。
“陛下……臣……臣冤枉啊！”
长孙无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李世民连连叩首。
龙椅之上，李世民的面色，阴沉得可怕。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孙无忌，又看了看站在殿中，神情坚毅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知道，这一切的背后，一定有程处谦的影子。
那个小子，真是好手段啊！
他自己不出面，而是借太子之手，来捅这致命的一刀。
这样一来，事情就从私人恩怨，上升到了国本之争，储君与外戚的权力斗争。
他李世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和稀泥，偏袒长孙无忌了。
因为，他的儿子，大唐的太子，正看着他。
满朝的文武，也正看着他。
天下万民，都在看着他。
他必须做出一个公正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