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国公府灯火通明。
程家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家宴。
这场家宴只有一个目的：庆祝程处谦归来，以及他今日在朝堂之上的惊艳表现。
程咬金显然喝高了，满脸通红，拉着程处谦挨个向前来道贺的亲朋故旧炫耀自己的儿子。
“看到没！这是我老程的儿子！我儿子！”
“弹指落鸟！你们谁见过？我儿子就会！”
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仿佛今日在广场上大放异彩的人是他自己。
程家的几个兄长也满脸与有荣焉，围着程处谦问东问西，对他那神乎其技的箭术充满好奇。
程处谦被灌了不少酒，但他融合了霸王之体，酒量远非常人可比。虽说称不上千杯不醉，但应付眼前这个场面绰绰有余。他微笑着应对众人的热情，游刃有余。
只是他心底始终留着一份清醒。他明白，今天仅仅只是一个开端。自己展露的锋芒为他赢来了声望，也势必会招来无数麻烦。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宾客尽兴而散。
程处谦准备回自己的院落歇息，刚走到门口，就被程咬金拦了下来。
“老四，你跟我来书房一趟。”
程咬金脸上尚带着酒意，眼神却异常清明。
程处谦心知父亲有话要单独同自己说，便点了点头，跟着程咬金走进书房。
书房内并未点灯，程咬金只是推开窗户，清冷的月光倾泻而入，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坐吧。”
程咬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则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上。
气氛骤然严肃下来。程处谦依言落座，清楚接下来的谈话，才是今日最重要的部分。
“你小子，今天很威风啊。”程咬金率先开口，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都是爹教得好。”程处谦谦虚道。
“少给老子戴高帽！”程咬金眼睛一瞪，“我可教不出弹指落鸟的本事。”
他死死盯住程处谦的双眼：“说吧，你这身本事到底从哪学来的？还有，你在漠北究竟还做了些什么？别拿白天那套说辞糊弄你老子。”
程咬金外表粗犷，心思却格外细腻。他清楚，自己这个儿子定然还有不少事情瞒着自己。
程处谦陷入沉默。系统的秘密是万万不能吐露的，可面对亲生父亲，他又不愿用谎言欺骗。思索片刻，他决定半真半假，透露部分实情。
“爹，您相信这世上有奇遇吗？”他缓缓开口。
“奇遇？”程咬金眉头一蹙。
“是的。”程处谦点头，“孩儿在漠北一次外出时，不慎跌落一处山谷，在谷底遇到了一位奇人。”
他开始编织一个故事，一个听来老套，却十分受用的江湖奇遇。他说那是一位避世隐居的高人，见他骨骼清奇，是练武的好料子，便将一身绝学尽数相授，其中便包括那出神入化的箭术。
至于月亮湖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他也一并归到这位“奇人”身上，称此人不单武艺高强，还精通格物致知，炼钢、纺织、烧制水泥的法子，全都是那位奇人传授给他的。
这个故事漏洞颇多，但在当下这个时代，却是最容易被世人接纳的解释。面对无法理解的事物，人们总习惯将其归于神异与奇遇。
程咬金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月光下，他的眼神闪烁不定。
待到程处谦说完，书房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
许久之后，程咬金长长叹了一口气：“行了，我明白了。”
他没有表明自己究竟信或是不信，转而换了话题。
“你今日在朝堂上，得罪了长孙无忌。”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孩儿知道。”程处谦点头。
“长孙无忌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程咬金继续说道，“今日他当众丢了这么大的脸面，绝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他不敢对你动手，但暗地里，必定会处处给你使绊子。尤其是你在皇庄种地这件事，他定会想方设法，让你种不出成果。”
程处谦心中一凛。他明白父亲所言极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自己纵然不惧对手，可千日防贼，终究难免疏漏。
“那依爹的意思，孩儿应当如何？”程处谦虚心请教。
“如何？”程咬金冷哼一声，“我们老程家的人，什么时候怕过事！他若是敢玩阴的，你就直接打回去！打得他满地找牙，打得他见到我们老程家的人便绕道走！在长安城内，我们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程咬金身上散发出一股自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霸道气势，这便是混世魔王的处世之道，简单粗暴，却极为奏效。
程处谦听得热血沸腾，他重重颔首：“孩儿明白了。”
“嗯。”程咬金满意点头，起身走到程处谦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谦儿，你长大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欣慰与感慨，“从前是爹护着你们兄弟几人。往后，老程家，就要靠你来撑起来了。爹老了，打不动了，这大唐的天下，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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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处谦能够体会到话语之中沉甸甸的期许，他郑重应声：“爹，您放心。孩儿绝不会让您失望。”
“好。”程咬金开怀大笑。
他转身从书架取下一个包裹，递到程处谦手中：“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
“你那一百亲卫虽说精锐，可在长安城，人手依旧不足。”程咬金说道，“这里是一份名单，上面的人，都是当年跟着我从瓦岗寨厮杀出来的老兄弟。他们如今虽已解甲归田，但只要我老程一句话，随时都能抄起兵器随你行事。名单后面附有一张地契，是城外的一处庄子。你把他们安置在那里，平日便是庄户，一旦有事，他们就是你手中最锋利的刀。”
程处谦接过沉甸甸的包裹，心里清楚，这是父亲把自己压箱底的家底交到了他手上。这份信任，胜过千言万语。他眼眶微微发热：“爹……”
“行了，别跟个妇人一般模样。”程咬金摆了摆手，“赶紧回去歇息，明天还有一大堆麻烦事等着你。”
说罢，他转身走出书房，留下一个高大却已微微佝偻的背影。
程处谦望着那道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自今夜起，父亲才真正将他视作能够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他握紧手中的包裹，眼神无比坚定，绝不会辜负这份期许。
正当他准备离开书房，眼角余光瞥见书桌上摊开的大唐疆域图。地图上有朱砂圈出的一处地点，正是漠北月亮湖。月亮湖旁写着一行笔力苍劲的小字：吾儿，可封王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