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太极宫。
早朝大殿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李世民端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一言不发，手指无意识叩击着龙椅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殿下文武百官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大殿中央，一身御史官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
此人便是当朝御史大夫，同时也是太原王氏的家主，王珪。
方才，他亲手呈递了一封奏疏，由他牵头，联合十余名御史，外加数位世家出身的朝中重臣共同署名。
奏疏的核心目的只有一桩：弹劾安北道大总管、卢国公四子程处谦。
疏文洋洋洒洒，罗列程处谦的三大罪状。
其一，滥用职权，强取豪夺。捏造罪名扣押太原王氏商队，敲诈钱财十二万贯，数额骇人听闻。
其二，目无王法，折辱朝臣。将朝廷命官王家嫡子王景投入劳改营，施以折磨羞辱，致使其身受重创，形同废人。
其三，扰乱边贸，杀鸡取卵。自行定下霸道贸易规则，名义通商，实则垄断市场。长此以往，关内商贾无人再敢奔赴漠北，会断绝朝廷财赋，动摇边疆安稳。
每一条罪状都写得有理有据，言辞恳切，条条都足以置程处谦于死地。
奏疏宣读完毕，朝堂一片哗然。
一众依附世家的官员纷纷出列，义愤填膺地附和。
“陛下！程处谦所作所为，与盗匪何异！若不严惩，天下商贾人人自危，国将不国！”
“陛下，王景乃是朝廷授命官员，程处谦竟敢如此加害，这是藐视朝廷，藐视陛下！”
“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将程处谦押解回京，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一时间，朝堂之上口诛笔伐之声此起彼伏。
长孙无忌站在文官班列之首，垂眸凝神，闭口不言，心底却暗自窃喜。
程处谦终究太过年轻，立下些许军功便不知天高地厚，竟狠狠得罪了五姓七望。如今捅下这般娄子，看他如何脱身。
房玄龄同杜如晦对视一眼，双双眉头紧锁。他们清楚事情绝非表面这般简单，程处谦绝非鲁莽之人，行事必有考量。奈何王家此番声势浩大，纠集多方势力，摆明要置程处谦于死地，就算是陛下，处境也颇为棘手。
武将队列一片沉默。
程咬金脸色铁青站在队伍当中，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数次想要出列为儿子辩驳，都被身旁秦琼死死拉住。
秦琼对着他轻轻摇头，递去一个眼色，示意切莫冲动，先看陛下决断。
程咬金只得强行压下怒火，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瞪着王珪，恨不能上前拆了这老骨头。
满朝官员的反应，李世民尽收眼底。
他心中也憋着火气。他十分了解程处谦的性子，这小子本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敲诈十二万贯钱财，这事他做得出来。
可李世民更清楚世家大族的真实嘴脸。
他们这般大张旗鼓，哪里是为了朝廷法度？
不过是眼红程处谦在月亮湖开辟出新的财源！想要把程处谦挤走，由他们接手摘走胜利果实！
王景自己主动送上门撞上去，被程处谦拿来杀鸡儆猴，如今反倒跑到朝堂喊冤。
李世民越想越恼怒。
当初将程处谦派往漠北，本意就是要撕开世家的经济封锁，替朝廷、替自己开辟一处不受世家掌控的财源。
如今程处谦做得极为出色，虽说手段粗暴，可实实在在拿到了成果。
他怎么可能顺着世家的呼声，自断臂膀？
但他又不能全然无视朝臣的诉求。五姓七望盘根错节，势力遍布朝野，若是逼得太狠，他们暗中使绊，朝廷也会平添诸多麻烦。
就在李世民权衡利弊，思索如何既能保全程处谦，又安抚世家势力的时候，一名内侍快步跑进大殿。
“启禀陛下！安北道八百里加急军报！”
“呈上来！”李世民精神一振。
说曹操，曹操到。他倒要看看，自己这个得力后辈，又给自己带来惊喜，或是麻烦。
不多时，一名满身尘土、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带上大殿。
信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捧起火漆密封的竹筒。
“启禀陛下！安北道大总管程处谦呈上军报！另有实物贡品敬献陛下！”
话音落下，他解下背上巨大的包裹，小心翼翼放在地面。
满殿文武的目光，尽数被这个包裹吸引。
王珪心中咯噔一沉，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程处谦，又在搞什么名堂？
李世民示意内侍接过军报与包裹。
他先拆开军报，一目十行浏览。看着看着，原本阴沉的面容浮现出几分古怪神色，似笑非笑，又带着几分惊叹。
末了，猛地一拍龙椅，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程处谦！好一个‘安北道建设劳动改造总队’！”
这一声大笑，把满朝文武全都弄得茫然不解。
陛下这……莫不是被气糊涂了？
王珪脸色越发难看，事态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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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李世民笑罢，吩咐内侍，“把程总管敬献的贡品打开，让诸位爱卿开开眼界！”
“也叫这些只会在朝堂吵嚷的诸公看一看，我大唐戍边将士，在边疆都做出了何等功绩！”
内侍领命上前，一层层解开包裹。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件件叠放整齐、浅褐色、质地强韧的皮甲，还有一双双样式新颖、线条流畅的皮靴。
再往下，便是一堆米黄色、毛茸茸、触感松软的毯子，以及一件件样式简约、一眼看去便十分保暖的套头衣裳。
物件展露的瞬间，太极宫内陷入死一般寂静。
百官瞪大眼睛望着这些从未见过的物件，大脑一片空白。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时，李世民洪亮的声音再度响起，好似洪钟，响彻大殿每一个角落。
“王珪！你此前弹劾程处谦，说他敲诈勒索、残害朝臣！”
“你上前，亲自看一看！”
李世民抓起一条毛毯和一副皮甲，猛地朝王珪抛掷过去。
“你好好瞧瞧！这便是他用你王家那十二万贯钱财打造出来的器物！”
“这就是他所谓‘残害’你那不成器的侄子，‘改造’换来的成果！”
王珪下意识接住两样物件。
冰凉坚硬的皮甲，和温暖柔软的毛毯，形成强烈反差。
他僵立原地，魂魄仿佛都被抽离。
手中捧着的哪里是皮甲与毛毯，分明是两颗滚烫、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