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苏绣的发问，程处谦只是意味深长地一笑，没有作答。
他要的便是这般效果。想要收服这些心高气傲的专业人才，让他们心甘情愿效力，就必须在他们最为引以为傲的领域彻底折服对方，让他们发自心底生出高山仰止的敬佩。
对付钱多，他拿出了复式记账法；对付鲁一，他造出了飞轮纺车；而面对苏绣，他甩出了现代毛纺技术这张王牌。
事实证明，效果十分显着。
苏绣一身傲气被彻底击碎。看向程处谦的眼神，交织着好奇、敬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倾慕。
一个男子，于沙场之上能够统帅千军、所向披靡；于工坊之中又能革新技艺、指点生产。这般人物，对女子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可愿意随我，做一番大事？”程处谦向苏绣发出邀约。
“一桩能让天下百姓，冬日皆有暖衣可穿的事业。”
苏绣的心猛地一颤。
望着程处谦那双明亮恳切的眼眸，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我……我愿意。”
自此，苏绣就任纺织厂总教习。
她带领一众昔日的侍女、歌姬，依照程处谦传授的技法，轰轰烈烈地开展毛纺试验。
洗毛、梳毛、纺纱、织布……每一道流程都充满阻碍。
但苏绣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热忱。如同一块干涸海绵，拼命吸纳程处谦带来的全新知识，再结合自身多年积累的实操经验，持续改良优化工艺。
半个月过去。
第一匹纯羊毛织造的布料顺利完工。
苏绣捧着那匹泛着浅米黄色、触感蓬松柔软的毛呢，送到程处谦面前，眼中满是骄傲。
程处谦拿起布料仔细端详。
虽说对比后世成熟的精纺羊毛面料，这匹布尚有不小差距：布面不够平整，纱线粗细也略有不均。
可放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革命性的产物！
保暖性能远胜麻布、葛布；柔软程度，甚至不输部分普通丝绸。
更为关键的是，它的成本低廉得惊人！
一只羊剪下的羊毛，便能织出数尺这种布料。而草原之上，最不缺的便是羊群。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纺织厂之内，所有女工欢呼雀跃，相拥落泪。
是她们亲手创造出了这桩奇迹。
程处谦心中也十分欣喜，当场宣布：所有参与本次项目的女工，工分全部翻三倍！
有了坯布，下一步便是加工成品。
一众心灵手巧的女工在苏绣的带领下，裁剪缝制毛呢布料，做出一批简易毛毯，还有一种被程处谦称作“毛衣”的新奇衣物。
所谓毛衣，无领无扣，只是简单的圆领套头款式，样式朴素，可穿在身上贴身又格外暖和。
当第一批五百条毛毯、五百件毛衣送抵程处谦帅帐，李道宗与苏定方看得目瞪口呆。
“处谦，这……这当真全是羊毛织就？”李道宗拿起一条毛毯反复摩挲，满脸难以置信。
“此物触感这般柔软，甚至比我盖的丝被还要舒服。”
苏定方拎起一件毛衣，在身前比量。
“这件衣裳形制古怪，看着却十分保暖。若是咱们的士兵冬日都能穿上此物，战斗力至少能提升三成！”
“何止三成。”程处谦笑起来，“这些东西除了供我们自用，更是一把可以刺入突厥心口的利刃。”
第二日，程处谦带领一队亲兵，十辆大车满载崭新毛毯与毛衣，离开月亮湖大营。
此行目标，是距离月亮湖三百余里，名为白狼部的突厥部落。
白狼部属于中等规模部落，人口近万，牛羊十余万头，是草原附近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部落首领阿史那·雄，年约四十余岁，身材魁梧，心思缜密。
听闻月亮湖唐军大总管亲自到访，他满心戒备。一边派遣探子远远侦查动向，一边集结部落一千精锐骑兵严阵以待。
“尊敬的程总管，不知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王帐之中，阿史那·雄坐于主位，看向程处谦，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他早有耳闻，之前黑狼部得罪了这位总管，整个部落都被掳去挖矿。面对这位年纪轻轻却手段狠厉的唐军将领，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阿史那首领不必紧张。”程处谦摆了摆手，“今日我并非前来交战，是专程给你们送暖意的。”
“送暖意？”阿史那·雄一脸疑惑。
“正是。”程处谦拍了拍手。
数名士兵抬着几口大木箱走入帐内，箱子开启，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全是米黄色的毛毯与毛衣。
“这是……”阿史那·雄望着箱中物件，满心不解。
“这是我大唐新研制的羊绒制品。”程处谦取出一条毛毯递过去，“首领不妨上手感受一番。”
阿史那·雄半信半疑地接过毛毯。
指尖触碰布料的一瞬间，他双目骤然圆睁。
软！
太过柔软！触感好似抚过天上最洁白的流云！
他又把毛毯贴到脸颊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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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意丝丝缕缕漫遍全身，舒适无比。
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未见过这般柔软暖和的物件。
“这……这到底是用什么做成的？”阿史那·雄的声调都出现了波动。
“便是你们草原随处可见的羊毛。”程处谦语气平淡。
“不可能！”阿史那·雄当即高声反驳，“羊毛我们用了数千年，只能做出又硬又扎人的毡子！怎会造出如此柔软之物？”
“从前做不到，不代表如今不行。”程处谦笑道，“我大唐得天相助，掌握点石成金的奇术，这些便是奇术造就。”
阿史那·雄身旁的部落长老尽数围拢上来，人手一件毛衣或是毛毯，反复翻看抚摸，脸上皆是同样的震撼。
“开个价吧。”
阿史那·雄深吸一口气，他清楚这件物品的价值。
草原冬季漫长酷寒，每一年，都有无数老弱族人死于严寒。
倘若部落能拥有这批柔软保暖的毛毯、毛衣……后果不敢细想。
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他都要拿到这批货物。
“价格很好商量。”程处谦伸出一根手指，“一条毛毯或是一件毛衣，换十只羊，亦或是一头牛。”
“十只羊？！”
阿史那·雄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价格实在太高，近乎劫掠！
虽说部落拥有十几万头牛羊，也经不起这般交换。
“程总管，此价实在过高。”阿史那·雄眉头紧锁，开始讨价还价，“最多，三只羊一件！”
“阿史那首领，你觉得，族人性命，和几只羊相比，孰轻孰重？”程处谦不为所动，反问一句。
阿史那·雄一时语塞。
“这样。”程处谦见时机成熟，抛出自己的方案，“我此番带来一千件货品。你给我八千只羊，这批货物便全部归你，算作开业的特惠。”
“另外我向你保证，往后三个月，方圆五百里之内，这类羊绒制品，只供货给白狼部。你可以拿它和别的部落交换物资，能获利多少，全看你的本事。”
“独家代理权？”
阿史那·雄眼中光芒大盛。
他本就精于算计，瞬间领会程处谦话语里的利害。一旦垄断这件奇物的货源，便可以拿它换取其他部落的战马、奴隶，甚至扩张地盘！
这笔买卖，做得！
“好！”阿史那·雄重重一拍大腿，“八千只羊，成交！”
他立刻传令族人清点羊群。
当八千头膘肥体壮的绵羊被驱赶到唐军驻地，就连程处谦手下亲兵都大为震惊。
仅仅十车看着不算起眼的货物，居然换回这么一大群羊？
钱财来得竟这般容易！
众人看向程处谦的目光，如同白狼部族人一般，满是狂热崇拜。
程处谦望着漫山遍野的羊群，露出一抹狐狸似的笑容。
他清楚，这仅仅只是开端。
用不了多久，漠北草原各个部落，都会为自己手中的毛毯、毛衣陷入疯狂。
到那时，不必出动一兵一卒，就能拿捏整个草原的经济命脉。
就在程处谦搅动漠北风云之时，一匹快马携着弹劾他的奏疏，日夜兼程奔向帝国的都城——长安。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暗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