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革厂的成功，极大地鼓舞了整个“生产区”的士气。
当第一批崭新的皮靴和皮甲发放到归化营的士兵手中时，整个大营都沸腾了。
士兵们抚摸着柔软又坚韧的皮甲，穿上轻便合脚的皮靴，个个乐得合不拢嘴。他们此前穿戴的，都是从关内运来的制式装备，皮子又硬又沉，夏天穿上捂得满身是汗，到了冬天，皮子冻得如同铁块一般。
和眼前这套新装备相比，二者简直是天差地别。
一时间，“总管大人是神仙下凡”的说法，在月亮湖大营内部不胫而走。
而“生产区”的工人们，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走在营地之中，他们可以挺直腰板，收获士兵们投来的羡慕目光。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切，全都归功于那位年轻的总管。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鲁一掌管的工程部迸发出惊人的工作效率。
半个月后，第一台“飞轮纺车”正式研制完成。
鲁一双手颤抖，将这台凝聚了众人全部心血的纺车推到程处谦面前。这位老木匠，激动得哭成了孩子。
程处谦亲自上手试用。他坐到纺车上，脚踩踏板，飞轮飞速转动；洁白的羊毛被均匀捻成细线，一圈圈自动缠绕在线轴之上。整套工序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停顿。
“好！好！好！”程处谦连呼三声好，“鲁师傅，你立了大功！我给你记大功一件，奖励一千工分！”
“多谢总管！多谢总管！”鲁一激动得老脸通红。一千工分，足够兑换一顶单人帐篷，还能顿顿吃肉饮酒。
有了第一台样机的成功经验，接下来便是批量仿制生产。
短短一个月，上百台崭新的飞轮纺车，整齐摆放到新建完工的纺织厂房之内。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眼下唯一缺少的，就是能够熟练操作纺车的纺织女工。
程处谦将目光投向王景留下的另一笔“遗产”——他商队中的一众女眷。
王景此番前来，排场浩大。除掌柜、伙计之外，还带来不少侍女、歌姬，其中甚至有数名从西域买来的胡姬，原本打算用来疏通打点关系，或是留作自用。
这些女子此前一直被关押在营地的另一处区域，由女兵看管。
程处谦带着苏定方走进这座临时女营。
刚一进门，便嗅到一缕幽幽香气。几十个女子环肥燕瘦、各有风姿，或坐或立；见到程处谦走入，众人眼中尽数流露惊恐与不安。
她们已经听闻了王景的遭遇，也知晓这位年轻总管手段狠厉，完全不知道，等待自己这些弱女子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把这里管事的，还有手艺最灵巧的，都叫过来。”程处谦对看管的女兵吩咐道。
不多时，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外加一名约莫十七八岁、容貌秀丽的年轻女子，被带到程处谦跟前。
这名妇人便是这群女眷的管事柳氏，早年是长安平康坊的教习妈妈，后来被王景重金聘请，专门调教歌姬。
那年轻女子名叫苏绣，出身江南，一手苏绣技艺出神入化，在王景的商队里无人能及。
“你，会些什么？”程处谦看向柳妈妈。
柳妈妈心头一颤，依旧强作镇定，向程处谦行过万福礼，声音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回总管的话，奴家……奴家会调教人。歌舞技艺，还有……伺候人的本事，都略通一二。总管若是不嫌弃……”说话间，她还向程处谦抛来一个媚眼。
在她的揣测里，程处谦传唤她们，是动了儿女情长的心思。只要能够讨好这位掌权者，她们往后的日子便能好过许多。
可程处谦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我这里不养闲人。唱歌跳舞，填不饱肚子。”他语气冷淡，“从明日起，由你统管所有女工。她们的食宿起居、日常考勤，全部交由你负责。办得好，自有赏赐；办砸了，就和雷豹一样，去清扫茅厕。”
柳妈妈脸上的媚笑瞬间僵住。
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番示好，竟是抛给了视而不见的人。这个男人，脑子里装的难道全是石头不成？
程处谦不再理会她，转而望向名叫苏绣的年轻女子。
不得不说，苏绣的确生得极美。
她没有长安贵女那般雍容华贵，也不像胡姬一般热情奔放。周身萦绕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温婉灵动。肌肤莹白，眉眼如画，一身素色衣裙，静静立在原地，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花。
她神色间带着几分倔强清高，看向程处谦的目光，夹杂着审视，甚至还有一丝不屑。
“你呢？会什么手艺？”程处谦开口问道。
“小女子苏绣，会纺纱，会织布，也会刺绣。”苏绣的嗓音清泠，带着一身傲气。
“哦？本事有多高？”程处谦来了兴致。
“小女子三岁学针线，五岁学纺纱，十岁上机织布。关内的丝、麻、棉、葛，没有我织不出来的料子；江南苏绣、蜀中蜀绣、粤地粤绣，各式绣法我也无一不精。”苏绣微微扬起下巴，言语之间满是对自身技艺的十足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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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气倒是不小。”程处谦笑了，“那我问你，羊毛，你可会纺？”
“羊毛？”苏绣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总管说笑了。羊毛质地粗劣，只适合制作毡毯，怎么可能纺成细线，织成衣裳？”
在她眼中，拿羊毛纺纱，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谁说不行？”程处谦反问，“我不光能把羊毛纺成纱线，还能织出比丝绸更保暖、比棉布更柔软的衣物。”
“绝无可能！”苏绣几乎脱口而出，当即反驳，“羊毛纤维粗短，韧性不足，根本纺不出细纱，这是匠人尽知的常识。总管大人权势固然显赫，但在纺织这门手艺上，恐怕只是门外汉。”
她的口吻毫不客气，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眼前这人毁掉了她们原本的生活，将她们从江南裹挟到这片荒僻苦寒之地，苏绣心中本就满怀怨怼。如今看见他在自己最为精通的领域大放厥词，便忍不住想要戳破他的大话。
一旁的苏定方听得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这姑娘胆子也太大，竟敢当面顶撞大总管！
但程处谦并未动怒。
反倒觉得苏绣这个女子十分有意思。一身傲骨，往往代表着实打实的本事。
“门外汉？”程处谦望着她，语气从容，“那我这个门外汉，倒要向苏姑娘这位行家请教一番。”
“你可知，羊毛为什么难以纺出细纱？”
“羊毛纤维表层遍布毛鳞片，纤维互相缠绕纠缠，没办法顺利牵伸。”苏绣不假思索，这是纺织工匠的基础常识。
“只说对了一半。”程处谦点头，“那你知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能让羊毛变得顺滑好用？”
“这……”苏绣被问住了。
千百年来，无数工匠尝试过各种各样的办法，始终攻克不了这道难关。所以羊毛长久以来，都只能算作低等原料。
“我来告诉你。”程处谦缓缓说道，“第一步，叫作‘洗毛’。使用草木灰混合热水反复清洗，洗掉羊毛之中的油脂与各类杂质。”
“第二步，叫作‘梳毛’。用特制铁梳反复梳理，理顺羊毛纤维，再依照纤维长短完成分类。”
“最关键的是第三步——‘精纺’。”程处谦抬手指向厂房里一排排崭新的飞轮纺车。
“看见那些纺车了吗？那是专门为羊毛纺织所设计。独特的飞轮与锭子结构，高速运转之时，可以对羊毛纤维进行强力加捻。只要捻度足够，就算粗短的纤维，也能够纺出强韧的细纱。”
程处谦娓娓道来，把现代毛纺工业几项最基础的原理，化作通俗的话语讲解出来。
苏绣起初还带着轻视与嘲讽。
可听着听着，脸上的神情悄然转变：从不屑转为惊讶，再变为震撼，最后只剩下全然的难以置信。
她本就是行内高手，程处谦所说的每一道工序，她一听便知切实可行！
碱水脱脂除油，铁梳理顺纤维，依靠高速加捻提升纱线强度……
这些办法，为何自己从来没有想到？
这个男人，看着像个粗犷武夫，他究竟是什么来历？
为何懂得这些，甚至比浸淫织造十数载的自己理解得还要透彻？
苏绣的认知，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她怔怔望着程处谦，素来清冷孤傲的面庞上，第一次浮现出迷茫与震撼。嘴唇翕动，想要开口，喉咙却仿佛被堵住一般。
千头万绪，最后只化作一句疑问。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