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漫漫，黄沙滚滚。
崔仁师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却没有丝毫的倦意。他的心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没有急着赶路，而是每到一处驿站，都会停下来，将自己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以及与程处谦的谈话内容，仔细地整理、记录、润色。
他要写的，不是一封普通的述职奏疏。
他要写的，是一篇足以震撼整个大唐朝堂的雄文！
他摒弃了官样文章中常见的华丽辞藻和引经据典，而是用最直白、最朴素的文字，白描一般地记录着他看到的一切。
他写月亮湖大营的井然有序，写贸易区的热火朝天，写那些归化骑兵的悍不畏死，也写那场血腥的屠杀和程处谦冷酷的驭人之术。
他不加任何主观的评判，只是将事实一件件罗列出来。
然后，他用整整一半的篇幅，来算一笔经济账。
他将程家商队提供的详细账目，以及自己亲自核算过的数据，分门别类，条条框框，清晰地呈现在纸上。
每一笔丝绸交易的利润，每一笔盐铁买卖的收益，每一笔牧税的征收……数字是冰冷的，但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股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巨大冲击力。
“……综上所述，若新政推行顺遂，以漠南一地计，每年为国库增收，保守估计，在一百二十万贯之上。此其一。”
“……草原各部，为利所驱，互为掣肘。大唐只需以少量兵力驻守要冲，便可高枕无忧，每年可节省军费开支至少四十万贯。此其二。”
“……互市一开，牛羊马匹，源源不断输入关内。战马之缺可解，百姓之肉食可足。长此以往，国强民富，可计日而待。此其三。”
“……以商贸开路，以文化易心。不出三代，草原儿郎只知有大唐，不知有突厥。百年边患，可一朝而定。此乃万世之功。此其四。”
写到这里，崔仁师自己都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将来，大唐的疆域无限延伸，旌旗插遍漠北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在奏疏的结尾，他用尽了自己毕生的文采和情感，写下了总结性的一段话。
“臣，崔仁师，一介书生，初至漠北，亦以程总管为少年孟浪，行事荒唐。然十日所见，方知管窥蠡测，坐井观天之谬。程总管之才，非战阵之才，乃安邦定国之才也！其以利为刃，破百年之边局；以术为缰，御桀骜之狼群。其所行者，看似霸道，实则蕴王道于其中；其所谋者，非一时之功，乃千秋之业！”
“臣斗胆，请陛下摒弃朝堂浮议，乾纲独断，全力支持漠北新政！若此策得行，则贞观之治，将远迈汉唐，彪炳史册！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程处谦之策，万无一失！若有差池，臣愿与之一同赴死！”
写完最后一个字，崔仁师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仿佛虚脱了一般。
但他看着眼前这封墨迹未干的奏疏，眼神却明亮得吓人。
他知道，当这封奏疏呈现在两仪殿的那一刻，将会掀起比程处谦那封奏疏，更猛烈十倍的惊涛骇浪！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所有同僚的质疑、诘问，甚至是弹劾。
因为他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大唐，为了陛下，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
半个月后，长安城，太极宫。
早朝的气氛，有些沉闷。
自从崔仁师被派去漠北，朝堂上关于程处谦的争论就暂时平息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大家都在等，等崔仁师带回来的消息。
魏征等言官，希望崔仁师能带回程处谦胡作非为的铁证，好让他们名正言顺地将那个“闯祸精”召回问罪。
而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则隐隐有些期待，期待程处谦真的能创造奇迹。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面色沉静，心里却也并不平静。
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程处谦的计划能够成功。那每年百万贯的收益，对他这个当家人来说，诱惑太大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熟悉的通传声。
“宣，鸿胪寺少卿崔仁师，觐见——”
来了！
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
只见崔仁师身着官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他们发现，不过短短一个多月未见，崔仁师整个人都变了。
皮肤黑了，人也瘦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他们从未见过的亢奋和激情。整个人身上，都洋溢着一股……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之气。
这……这是去漠北吃错什么药了？
魏征看着自己昔日的盟友，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崔仁师走到大殿中央，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行大礼，而是直接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奏疏，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他的声音洪亮而激昂，带着一丝颤音，“臣，幸不辱命，漠北之行，已尽查详！臣有本奏，请陛下御览！此本，关乎我大唐百年国运，千秋基业！”
一句话，就把调子起得高到了天上。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都被他这副样子给搞蒙了。
李世民也是眉头一挑，心中好奇到了极点。
“呈上来！”
王德快步走下台阶，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奏疏，恭敬地递到御案之上。
李世民展开奏疏，目光落在纸上。
只看了第一页，他的呼吸，就不由自主地急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