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少卿，请用茶。”
中军帅帐之内，程处谦亲手为崔仁师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茶叶是顶级的蒙顶甘露，是程家商队特意从蜀中运来的，在这寒冷的漠北，比黄金还要珍贵。
崔仁师端起茶杯，一股清新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他一路的风尘仆仆都消散了不少。他呷了一口，只觉得满口回甘，精神为之一振。
“好茶。”他由衷地赞叹了一句，随即放下茶杯，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大总管，下官此来，身负皇命。有些事情，还需当面问个清楚。”
“崔少卿但问无妨，本官知无不言。”程处谦一脸坦然，仿佛早就等着他发问。
崔仁师清了清嗓子，沉声问道：“大总管在奏疏中提及，将我大唐兵器甲胄授予归降的突厥部众，此事可当真？”
这是他此行最关心，也是朝中非议最大的问题。在所有文官看来，这无异于资敌。
“当真。”程处谦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掩饰。
崔仁SHI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大总管可知，此举风险极大！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旦他们再生反心，手持我大唐利器，北疆危矣！届时，大总管如何向陛下交代？”
他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质问的意味。
程处谦却不急不恼，反而笑了笑，反问道：“崔少卿可知，我一共册封了多少位都护？”
崔仁师一愣，摇了摇头。
“大大小小，一共三十七位。”程处谦伸出三根手指，“这三十七位都护，分管着七万降众。他们彼此之间，原本就有新仇旧恨，部落与部落之间，为了草场水源，常年征伐不休。如今，我给了他们同样的身份，同样的权力，你说，他们是会联合起来对付我，还是会为了争夺我的宠信，而彼此争斗不休？”
崔仁师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他想起了刚才在营门外，那些都护们虽然一同跪拜，但彼此间的眼神却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这……”
“我授予他们的兵器，数量都是定额的，只够他们组建一支亲卫队，用来弹压自己的部众，或是防备其他的都护。”程处谦继续说道，“他们想要更多的兵器，更好的甲胄，更优渥的待遇，就必须为我，为大唐立功。比如，清剿那些不肯归顺的零散部落，或者，检举揭发其他都护的不轨之心。”
程处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说道：“崔少卿，人性是趋利的。当忠诚比背叛的收益更高时，他们会比任何人都要忠诚。我给他们的，不是单纯的兵器，而是一个向上爬的梯子。他们只会拼了命地往上爬，顺便把那些想把梯子推倒的人，狠狠地踩下去。”
一番话说完，帅帐内一片寂静。
崔仁SHI的额头上，不知不觉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被程处谦这番赤裸裸的驭人之术给惊到了。这套理论，完全脱离了儒家圣贤的教化之道，直指人心最深处的贪婪与欲望。可偏偏，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因为这听起来，该死的有道理！
看着崔仁师震惊的表情，程处谦心里暗笑。这才哪到哪儿，重头戏还在后头呢。
“崔少卿，光说不练假把式。正好今日天气不错，我带你去个地方逛逛，你就什么都明白了。”程处谦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拉着崔仁师往帐外走。
崔仁师满腹疑虑，只能跟着他一同出去。
两人在亲卫的护送下，穿过军营，来到了一片用栅栏围起来的特殊区域。门口的牌子上，用汉字和突厥文写着一行大字：“唐突友好贸易示范区”。
一走进这片区域，崔仁SHI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只见一间间木质货棚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
这边是堆积如山的雪白盐巴和一袋袋饱满的麦子。
那边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铁锅、剪刀和农具，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更深处，还有色彩鲜艳的江南丝绸，光彩夺目的铜镜，做工精致的瓷器，甚至还有几坛封着泥口的美酒，酒香隐隐传来，勾得人肚里的酒虫都快叫了。
崔仁师出身世家，这些东西在他眼里不算什么。但关键是，这里是漠北草原！在这里，一口铁锅就能换回几头羊，一匹绸缎更是贵族才能拥有的奢侈品。
此刻，正有几名穿着华丽的突厥都护，在各自亲眷的簇拥下，满眼放光地在货棚间穿梭。
一个膀大腰圆的都护，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面铜镜，递给身旁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那女子看到镜中清晰的自己，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引得周围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这面镜子，我要了！”那都护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对商队管事说道。
管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笑眯眯地伸出五根手指：“这位都护大人好眼力。这可是扬州来的上等货，承惠，五百头羊。”
“五百头？”那都护眼角抽搐了一下，显然是被这个价格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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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十匹上好的战马也行。”管事补充道。
都护咬了咬牙，为了在美人面前挣回面子，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好！成交！来人，去我帐里牵十匹最好的马来！”
崔仁师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十匹战马，就为了换一面镜子？这……这也太好赚了吧！
他忍不住看向程处谦，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看到了吗，崔少卿？”程处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就是我说的‘利’。对于底层的牧民，我给他们盐巴和粮食，让他们能活下去。对于这些都护，我给他们丝绸、美酒和镜子，让他们活得更体面，活得像个人上人。”
程处谦指了指门口的牌子，笑道：“这个示范区，只有都护身份的人才有资格进来消费。那些小部落的首领，只能在外面眼巴巴地看着。你说，他们会不会为了能进来买一面镜子送给自己的女人，而拼了命地为我做事？”
崔仁SHI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
他终于明白，程处谦的“以夷制夷”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这不是简单的军事分化，而是一整套建立在物资和欲望之上的，精巧绝伦的控制体系！
他用最廉价的民生用品，收买了底层的人心。
又用这些看似无用的奢侈品，牢牢地拴住了上层首领的脖子。
整个草原，就像一个巨大的名利场。程处谦就是那个唯一的庄家，制定规则，分配筹码，让所有人都身不由己地在这个游戏里疯狂内卷。
“可是……可是这些物资，耗费巨大。朝廷的国库，恐怕……”崔仁师还是有些担忧。
程处谦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崔少卿，你觉得这些东西，本钱几何？”
他指着那面换了十匹战马的铜镜，对崔仁SHI说道：“这玩意儿，在扬州，一个大子儿能买俩。运到这儿，算上损耗和人工，成本也不会超过二两银子。十匹战马，在长安能卖多少钱，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崔仁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太清楚了。一匹上好的草原战马，在长安黑市上，价格能炒到上百贯！十匹，就是上千贯！
用不到二两银子的成本，换回上千贯的暴利……
崔仁师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他看着程处谦脸上那云淡风轻的笑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将领，他是个魔鬼！一个能把人的欲望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