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风，带着草原独有的草腥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吹拂在月亮湖大营的每一个角落。
程处谦一身戎装，站在营门之外，身后是李道宗和苏定方。再往后，是整齐列队的玄甲军士卒，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更远处，阿史那·苏尼等一众新晋的都护们，带着各自的亲卫，神情激动又带着几分紧张地排列在道路两侧。
他们身上穿着程处谦特意“赏赐”的崭新袍服，虽然料子算不上顶级丝绸，但在这片以皮毛为主的草原上，已然是身份和荣耀的象征。每个人都挺直了腰杆，想要在即将到来的长安天使面前，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程处谦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今天这场迎接仪式，本身就是大戏的第一幕。他要让那位远道而来的崔少卿，从踏入这片土地的第一刻起，就感受到一种截然不同的冲击。
“大总管，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点？”李道宗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鸿胪寺的官员，虽是天使，但终究是文官。我们这般军容严整，会不会让他觉得我们在示威？”
李道宗的担忧不无道理。武将对文官搞这么大排场，很容易被解读为一种挑衅。
程处谦闻言，只是笑了笑，目光依旧望着南方地平线的尽头。“王叔，你想多了。我这不是示威，是展示成果。我要让他看到的，不是我程处谦的威风，而是我大唐的威风。我要让他明白，在这片草原上，只有大唐的规矩，才是规矩。”
他心里想的更深一层。崔仁师是带着怀疑来的，朝堂上那些老顽固，肯定在他耳边吹了不少“养虎为患”的风。那么，自己就先给他来一记下马威。但这下马威，不是针对他个人，而是要让他看到，这只所谓的“猛虎”，已经被大唐牢牢拴上了链子，而且不止一条。
苏定方在一旁听着，眼神里流露出几分赞同。他这段时间跟着程处谦，越来越觉得这个年轻人脑子里的想法总是能超前一步。很多他觉得匪夷所思的举动，事后回看，却发现每一步都踩在了点子上。
就在这时，远方的地平线上，一缕烟尘扬起，渐渐变大。
“来了！”斥候的声音从了望塔上传来。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程处谦抬手，轻轻一挥。
“咚——咚——咚——”
战鼓声响起，沉闷而有力，如同巨人的心跳，在辽阔的草原上回荡开来。这不是进攻的急促鼓点，而是一种庄严、厚重的迎宾之礼。
随着鼓声，道路两侧的阿史那·苏尼等突厥都护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头颅深深低下。这是他们新学的唐礼，也是程处谦要求他们必须掌握的礼节。
这幅画面，极具冲击力。
当崔仁师的车队出现在视野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崔仁师，鸿胪寺少卿，出身清河崔氏，典型的世家子弟，饱读诗书，为人方正。他奉皇命而来，心中早已打好腹稿，准备好好诘问一番程处谦的荒唐之举。在他看来，将兵器发给降卒，册封其首领为官，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当他的马车缓缓驶近，车帘被随从掀开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黑色的钢铁洪流，那是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军容之盛，杀气之凛冽，远非长安城的禁军可比。
道路两侧，跪满了穿着各色袍服的突厥人，从他们的服饰和气度来看，绝非普通牧民，分明是各部落的首领。他们此刻，却像温顺的绵羊一样，恭敬地跪在地上，迎接自己的到来。
而在那片钢铁森林的最前方，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神情肃穆，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从容不迫，仿佛眼前这足以让任何人心惊胆战的场面，都只是他随手布置的庭院风景。
崔仁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这就是那个传说中不学无术的程家四郎？
这气度，这排场，这股掌控一切的从容，哪里像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马车停稳，崔仁师在随从的搀扶下走了下来。他整了整官袍，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威严，可内心的震动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下官鸿胪寺少卿崔仁师，奉陛下旨意，前来漠北巡边安抚，见过大总管。”崔仁师按照礼节，对着程处谦拱手行礼。虽然他是天使，但程处谦的军职是大总管，品级在他之上，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程处谦笑着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崔少卿一路辛苦。漠北苦寒，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的声音温和，态度亲切，与眼前这肃杀的场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崔仁师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在看到这幅景象，再对上程处谦这双带笑的眼睛时，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突厥都护，心里翻江倒海。来之前，魏征大人还特意叮嘱他，要警惕程处谦被这些突厥人蒙骗，甚至是被架空。可眼前的景象分明是，这些桀骜不驯的草原头狼，已经被彻底驯服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大总管……这，这是……”崔仁师指着那些都护，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哦，他们啊。”程处谦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都是新归附我大唐的各部都护。听闻天使驾到，代表天子而来，特意前来叩见，以表对陛下的忠心。”
说着，程处谦回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都起来吧。天使远来是客，你们这般跪着，成何体统。”
阿史那·苏尼等人听到命令，这才齐刷刷地站起身，但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
崔仁师的眼皮跳了跳。
令行禁止！
程处谦一句话，这些突厥首领便如同听令的士兵一般，没有丝毫迟疑。这种掌控力，太可怕了。
他心中暗自思忖：“这程处谦，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这些豺狼驯化成家犬？奏疏上写的那些，难道……都是真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如果奏疏上那每年百万贯收益的经济账也是真的，那……那将是何等恐怖的一件事！
程处谦看着崔仁师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心里乐开了花。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先用场面镇住你，让你心里原有的预设和偏见全部打碎，接下来我再慢慢给你展示我的“成果”，你才更容易接受。
“崔少卿，外面风大，我们进帐说话。”程处谦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态度热情得像是招待一位老友。
崔仁师定了定神，点了点头，跟在程处谦身后，向着大营深处走去。他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
营地内干净整洁得不像话，道路两旁甚至挖了排水的沟渠。来来往往的突厥降民，虽然衣衫普通，但脸上没有丝毫惶恐和麻木，反而各自忙碌着手里的活计，看到唐军巡逻队经过，还会主动避让，眼神里带着敬畏。
这哪里像是战后的俘虏营？分明就是一个井然有序，甚至带着几分生机的新城镇！
崔仁师越看越心惊。他感觉自己此行的任务，可能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他要勘察的，或许不是一个少年将军的胡闹之举，而是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正在草原上悄然成形的新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