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漠北的程处谦，纵然隔着千里，也大致料想到长安城朝堂之上会是何等光景。
他太清楚朝中一众老臣的心思。
自己这份奏疏送回去，必定会引发激烈争论。尤其是性情刚直的魏征，定然第一个跳出来斥责自己误国。
可他并不忧虑。
他同样了解李世民。
只要把其中的利害与收益摆得明明白白，皇帝绝不会直接将自己全盘否定。
最多派遣一名亲信使臣，前来实地勘察虚实。
故此，奏疏送出之后，程处谦没有虚度光阴，早早为即将到来的朝廷巡视使团做起筹备。
他要把局面完整地展现在天使面前，方方面面都打理妥当，叫远道而来的崔仁师挑不出半点错漏。
第一步，整顿环境。
原本狼藉血腥的旧突利王庭，开展一次彻底的清扫整治。
掩埋尸骸，洗去血迹，拆除破损残破的帐篷，替换成一排排规划整齐的崭新营帐。
月亮湖大营划分出三片区域：核心腹地是唐军驻地，戒备森严；外围是都护的家眷与护卫居所；最外圈安置普通牧民与雇工。
营地之内道路规整，开挖排水沟渠，还专门修建公共茅厕，规避疫病滋生。
这般卫生规划，别说是突厥降民，就连李道宗、苏定方见了都大开眼界。
第二步，舆论教化。
程处谦从归降的突厥人当中挑选懂汉话、嗓门洪亮之人，组建简易宣传队伍。
每日敲锣巡营，口头宣讲大唐新政。
宣传话语直白通俗，总结为三句：
“跟着大唐好好干活，不愁吃喝！”
“胆敢作乱生事，必定严惩！”
“都护阿史那，便是大家的好榜样！”
文字虽简陋，效果却十分出众。
很快全营上下人人皆知：安分劳作便能安稳度日，心怀异心，便是骨咄禄那般下场；阿史那·苏尼便是勤恳效忠的表率。
阿史那·苏尼也顺势成了营地的标杆人物。
每日率领装备精良的护卫在辖区巡逻，威风赫赫。
看见谁家帐篷破损，便赏赐毡布；见孩童缺少御寒衣物，便分发皮袄。
这些物资自然都是程处谦拨付的维稳经费。可普通牧民眼中，这便是大都护体恤族人。
阿史那·苏尼在自己管辖的部众之间声望达到顶峰，牧民见到他，远比见到亲人还要恭敬。
这一切，都有程处谦安排的观察员逐条记录在册。
第三步，打造样板示范区。
集市旁边单独划出一块地界，定名“唐突友好贸易示范区”。
程家商队把品相最好的物资尽数陈列于此。除粮食、盐巴、铁锅之外，又运来色彩鲜亮的布匹、小巧铜镜，还有数坛中原美酒。
当然，这里货品定价高昂，普通牧民无力消费，专门面向各级都护及其亲眷。
程处谦放出消息，示范区只对拥有都护身份的人开放。
这一举动再度刺激一众部落头领。
当阿史那·苏尼身着崭新大唐丝绸长袍，腰间佩戴莹润玉佩出现在众人面前，带来极强的视觉冲击。
所有头领眼红不已。
拼命立功、镇压异己、整合部落，只为拿到都护的身份，获得踏入示范区，享受上等待遇的资格。
月亮湖形成一套完整的正向循环：底层牧民努力劳作谋求生存；中层头领争相立功博取晋升；程处谦身居主帅大帐，稳坐钓鱼台，俯瞰整套体系高效运转。
十数日匆匆而过。
这一日，程处谦正在帅帐听取阿史那·苏尼汇报属地事务。
“启禀大总管，东面百里之内所有部落，尽数宣誓效忠。上月收缴牧税，得牛一千头，羊五千只，全部入库。另有三名小都护阳奉阴违，克扣赋税，属下已经就地正法，家产查抄充公……”
阿史那·苏尼汇报完毕，一副等候夸赞的模样。
程处谦满意颔首。
这条经过打磨的爪牙，越来越好用。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马蹄声响。
外围警戒斥候翻身下马，快步闯入帅帐。
“报——！”
“大总管！营地以南五十里，发现一支队伍，打出鸿胪寺的旗号！”
来了。
程处谦眼中亮光一闪。
自己等候许久的朝廷使者，终于抵达。
他站起身整理衣冠，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笑意。
“传我命令！”
“大开营门，全军列队，出营迎接！”
“另外，传令所有都护，长安天使驾到，命他们备好部落最好的牛羊，挑选出众族人。”
“这，便是他们向天可汗表露忠心的大好机会！”
“我要叫天使大人亲眼见识，我大唐的天威，如何深入这片草原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