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太极宫两仪殿。
早朝依旧庄严肃穆。
文武大臣分列两班，李世民端坐龙椅，神色沉静，听取百官奏报各地政务。
关中旱情得到缓解，江南漕运运转通畅，一切看上去风平浪静。
可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桩大事——北伐。
距离程处谦率军奇袭突利王庭，已然过去大半月。
除去最早那一封捷报，后续再没有详细消息传回京城。
只知晓唐军大获全胜，斩获甚多，俘虏包括突利可汗在内七万余人。
捷报传来之时，整座长安城举国欢腾。
狂欢褪去，朝野上下开始冷静思考更为现实的难题。
广袤的漠北草原，战后该如何处置？
七万桀骜不驯的突厥降俘，又该怎样安置？
是诛杀，是收容，还是效仿前朝设立羁縻都督府，派兵驻守？
朝堂为此争论数日，始终拿不出统一的定论。
长孙无忌、房玄龄为首的稳健派，主张沿用旧例，就地设立都督府，拆分突厥各部徐徐治理。
魏征为首的言官群体则认为，草原土地贫瘠，驻军耗费巨大得不偿失，不如把降俘迁入中原内地，拆分打散，开荒耕作，慢慢同化。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李世民也为此颇为头疼。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高亢的通传之声。
“漠北八百里加急军报——”
话音响起，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一名风尘仆仆、身上带着血迹的信使，手捧黄绫包裹，踉跄闯入大殿。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启禀陛下！漠北大总管程处谦，奏疏送到！”
来了！
众人心头全都悬了起来。
李世民眼神骤然锐利。
“呈上来！”
内侍总管王德快步走下台阶，接过奏疏，恭敬递至御案。
李世民拆开封泥，展开文书，一目十行阅览。
开篇，他面上还带着几分笑意。程处谦倒也懂事，懂得先把功劳归于帝王天威。
可读至后面草原新政的具体举措，他的神情慢慢凝重，眉头拧成川字。
分其力，擢其贤；授其业，利其民；同其俗，化其心？
这般做法闻所未闻。
将俘虏留在原地，还授予兵器，任命部族首领管理？还要开放互市通商？
李世民心底第一反应便是荒唐。
自古以来，哪有这般对待战败敌人的法子，这岂非养虎遗患？
他几乎要拍案怒斥胡闹。
可当视线落到文末那一笔经济核算，即将发作的动作硬生生顿住。
“……若是派兵驻守，每年耗损钱粮五十万贯，兵士三万……”
“……若推行新政，朝廷无需大额耗损，每年可增收牛马十万匹、羊百万头，国库可获百万之资……”
百万之资！
短短四个字，重重撞在李世民心上。
呼吸不由得急促几分。
如今的朝廷处处缺钱。修缮宫室、赈济灾民、安抚世家、打造水师，桩桩件件都要耗费钱财。国库本就捉襟见肘。
眼下程处谦告诉他，有一桩几乎不用投入，每年便能收获百万贯的买卖？
太过诱人，诱人到让人觉得不真切。
程处谦素来不会说虚妄大话，可这个数字依旧令人震撼。
殿下文武百官看着帝王阴晴不定的脸色，心中好奇得抓心挠肝。
奏疏之中究竟写了什么？是战事受挫，还是又闹出什么乱子？
终于，性情耿直急躁的魏征迈步出列。
“陛下，漠北战事究竟如何？程处谦这少年，莫不是又闯出祸事？”
在魏征眼中，程处谦出身勋贵纨绔，打赢一仗已是侥幸，哪里有本事妥善处置战后纷繁复杂的局面。
李世民没有直接回复，将手中奏疏递给王德。
“念。”
“是。”
王德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之中缓缓响起。
整座朝堂寂静无声，只有宣读奏章的声音回荡。
读到草原新政的具体举措，殿下大臣神色连连变化，震惊、错愕、不解，纷纷浮现脸上。
听闻程处谦要向突厥降俘发放军械、册封官职，魏征一众言官险些当场发作。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魏征率先站出，气得胡须都在发抖。
“陛下！这是玩火自焚之举！程处谦年少无知，竟敢行这般险事！把大唐兵器甲胄授予蛮夷，与资助敌寇有什么区别？一旦他们羽翼丰满反噬北疆，届时悔之晚矣！”
“臣附议！”另一名御史紧跟着出班，“程处谦此举，名义宣扬教化，实则姑息养奸！置大唐北疆安危于不顾！恳请陛下下旨，即刻将此人召回问罪！”
“臣等附议！”
一时间，弹劾程处谦的声音此起彼伏。
可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几位宰相却沉默伫立，眉头紧锁，暗自权衡利弊，没有像魏征一般急于下定论。
当王德念到文末那一笔丰厚的预期收益，他们和李世民一样，内心受到巨大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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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百万贯的收入！
差不多等同于大唐一年财政收入的五分之一！
倘若真的能够实现，对于百废待兴的朝廷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利好。
李世民看着下方吵作一团的群臣，又看向沉默思索的几位心腹重臣，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够了！”
帝王动怒，大殿瞬间归于安静。
“此事，朕自有定夺。”李世民语气威严，不容反驳。
“传朕旨意，任命鸿胪寺少卿崔仁师为巡边安抚使，即刻启程奔赴漠北，核查军务，抚慰降众。”
“朕要亲眼确认，程处谦奏疏之中所言，究竟是否属实！”
“崔卿尚未回报之前，此事不许再继续争论！”
这个决断，出乎所有人意料。
不赏，亦不罚，派遣使臣实地勘察核验。
足以说明，皇帝内心已经对这套看似疯狂的新政动了心思。
魏征张了张嘴，还想要继续劝谏，可对上李世民不容置喙的目光，终究把话语咽回腹中。
他只能寄希望于崔仁师能够明辨是非，拆穿程处谦这套看似美好的虚妄谋划。
退朝之后，李世民单独留下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人。
“三位爱卿，对此事如何看待？”李世民揉着眉心发问。
房玄龄略一沉吟率先开口：“陛下，程处谦这套策略看似行险，细细思量，却暗合攻心为上的兵法要义。以利益绑定草原各部，令他们彼此牵制为我所用。方略前所未有，却未必没有成功的可能。”
杜如晦跟着点头附和：“臣赞同房公所言。这套计策最精妙之处，便在于一个‘利’字。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只要我们牢牢掌控互市贸易，便扼住草原的命脉，不必担忧他们反叛。”
长孙无忌最后总结：“陛下，此事机遇与风险并存。可每年百万贯的收益，实在值得冒上一次风险。”
他顿了顿，看向李世民别有深意地补充一句：“更何况，我们这位程家四郎，向来总能做出旁人难以想象的奇迹，不是吗？”
他想起了高产的番薯、玉米。
能拿出这般旷世物产的人物，再做出一些惊世骇俗的谋划，似乎也不足为奇。
听完三位心腹的分析，李世民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殆尽。
眼底燃起属于帝王的勃勃野心。
倘若程处谦的计划能够落地成真。
那么困扰中原数百年的边患难题，将会在自己手中彻底解决！
这将是何等震古烁今的功业！
“好！”李世民重重一拍桌案，“那朕，便陪他赌这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