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迷度·乌骨带领使团在月亮湖盘桓数日之后，踏上归途。
来时，她气势汹汹，满心戒备试探；离去之时，却频频回望，眼神之中混杂着崇拜，还有一丝少女暗藏的情愫。
行囊之中，除了程处谦馈赠的茶叶、盐巴，还有一口锃亮的大号铁锅；更为重要的，是带回一份合作协议草案。
程处谦给回纥开出一份几乎无法拒绝的条件。
只要回纥承认大唐宗主地位，加入草原贸易体系，大唐不仅开放通商，还会支持回纥去整合东突厥之外那些不肯归顺的零散小部落。
说白了，便是扶持又一个代理人，制衡草原之上其余潜在势力。
对于正值上升期、野心勃勃的回纥部而言，这无异于天降良机。
吐迷度·乌骨坚信，自己的父亲，英明的俟利发，一定会做出最明智的抉择。
送走回纥使团，月亮湖大营的局势基本趋于稳定。
在阿史那·苏尼等一众大、小都护的铁血高压与积极配合之下，七万突利旧部降兵被梳理得服服帖帖。
放牧的放牧，劳作的劳作，整座营地呈现出一种诡异却井然有序的繁盛景象。
程处谦明白，是时候向长安，向高居龙椅之上的李世民汇报战果。
这件事终究绕不开皇帝。
就算先斩后奏，也必须做好奏报。
更何况这份奏疏的措辞需要讲究技巧。
既要清晰陈述计划与功绩，又要打消李世民对自己擅自行事的不满，博取赞许。
这便是为臣子的分寸与智慧。
当夜，中军帅帐，程处谦屏退左右，亲自研墨铺纸。
李道宗与苏定方立在一旁，神色肃穆。
二人清楚，程处谦写下的这封奏疏，传回长安城之后，必然会掀起巨大波澜。
程处谦握笔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打好腹稿，下笔飞快，一篇文采斐然又暗藏机锋的奏疏一挥而就。
开篇自然少不了歌功颂德，将此番北伐大胜，首要归功于陛下天威浩荡。
随即话锋一转，诉说战后的重重困境。
笔墨沉重地描绘大军粮草消耗、七万降卒安置难题，还有广袤草原的治理困局。
字里行间传递出一层意思：并非臣想要擅作主张，实在是局势急迫，迫不得已才临机处置。
先把自身摆在“为国分忧，万般无奈”的位置，提前堵住朝中言官的非议。
紧接着便是奏疏的核心，详细阐述自己构思的草原新政。
他没有使用“以夷制夷”这类听来刺耳的说法，将整套策略包装成全新的羁縻安抚之策。
整套规划分为三步。
第一步，谓之“分其力，擢其贤”：拆分归降部落，从中选拔阿史那·苏尼这类心向大唐的人才，授予都护官职代为管辖。
第二步，谓之“授其业，利其民”：返还一部分缴获牛羊，令牧民为大唐放牧谋生；开放边境互市，用粮食铁器等民生物资惠及底层，让归降之人实实在在看见归附的好处。
第三步，谓之“同其俗，化其心”：依靠贸易往来潜移默化，慢慢改变草原的生活习惯。等到牧民离不开中原物产，部落首领以得到大唐官爵为荣，人心自然归向大唐。
整套方略被程处谦用贴合儒家王道教化的语言修饰包装。看上去并非权谋算计，而是圣人教化蛮夷的仁政。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部分，程处谦算起了经济账。
他逐条罗列，如果沿用旧法，驻军筑城管控草原，每年要耗费多少钱粮人力。
再对比推行新政之后，朝廷无需额外大量投入，反倒能够依靠牧税、互市，每年收获大批牛羊马匹皮毛。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一边是持续消耗国库的无底洞；另一边是源源不断产出收益的聚宝盆。
奏疏结尾，措辞极尽谦卑。
“……以上种种，皆是臣仓促之间临机行事，难免有所疏漏，皆为臣思虑不周。如今草原粗定，大局初安，恳请陛下圣裁，速派天使前来接管，定下长治久安的规制。臣惶恐待罪，静候陛下降旨。”
写完最后一字，程处谦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通读一遍，满意点头。
该讲明的尽数写明，该掩藏的暗藏文字之下。既陈述功绩，又说明难处；既展露才干，又恪守臣子本分。
尤其是这一笔经济账，他笃定，没有人能够拒绝这般诱惑，李世民更是如此。
贞观初年国库尚不充盈，各处都急需钱财物资。
自己呈上一份收益丰厚的方略，皇帝没有理由不动心。
“大总管，真乃神笔。”
一旁李道宗、苏定方读完整篇奏疏，震撼不已。
二人原本以为，程处谦先斩后奏，免不了要承担罪责。看完这份文书才发觉全然多虑。
这哪里是请罪的奏章，分明是请功的范文。情理兼顾，滴水不漏，旁人很难挑出错处。
李道宗看向程处谦，内心越发怀疑，这年轻人身体里面，莫不是住着一个饱经世事的老怪物。
“挑选最可靠信使，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程处谦封好奏疏，交给亲卫。
他清楚，自这份奏疏踏入长安的那一刻，朝堂之上，一场巨大的风波就此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