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迷度·乌骨彻底服软,方才剑拔弩张的会面,气氛骤然缓和下来。
程处谦没有得理不饶人,更没有借机羞辱少女,反倒迈步走下高坡,亲自将吐迷度·乌骨搀扶起身。
“不知者无罪。公主远道而来便是贵客,不必多礼。”他态度温和,笑容和煦,和方才挽弓射雕的杀神判若两人。
巨大的反差,让吐迷度·乌骨心头没来由地漏跳一拍。
她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庞,脸颊悄然泛起一丝红晕。
这个男人,不但武力强悍得可怕,风度还这般出众。
“还请公主与诸位使者入帐叙话。”程处谦抬手做出“请”的手势。
“有劳将军。”吐迷度·乌骨慌乱应答,跟在程处谦身后走向中军大帐。
她身后一众回纥骑士,此刻全都安分下来,再也不敢有半分放肆。
……
帅帐之内,程咬金、李道宗、苏定方三人看着程处谦和回纥公主相谈甚欢,内心五味杂陈。
程咬金满心骄傲得意。
“瞧见没有!瞧见没有!”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对着李道宗与苏定方炫耀,“我家孩儿就是厉害!文能谋划安边,武能沙场破敌!就连对外交涉都这般得心应手!”
“你看回纥这小丫头,方才还跟小辣椒一样,被我孩儿一箭震慑,如今温顺得如同小猫。照我看,用不着出兵征伐,回纥很快便甘愿臣服。”
老程越说越是兴奋,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李道宗脸上。
李道宗嫌恶地稍稍挪开身子,心底却认同程咬金的说法。
他看着侃侃而谈的程处谦,满心惊叹。
这位大总管,实在是个妖孽。
他的脑子里究竟装了多少东西?
草原新政,以夷制夷,这般宏大的治理谋略随手便可铺开;沙场交锋,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同探囊取物;如今面对桀骜异族公主,又展露超凡的个人气度与手腕。
一箭立威,谈笑之间化解一场潜在的外交危机。
李道宗自认久经战事,见识广博,却从未见过这般年纪的人物。
层出不穷的奇策从何而来?神乎其技的箭术师从何人?就连之前拿出的番薯、改良铁锅的构想,处处透着神秘。
李道宗越思索,越觉得程处谦周身笼罩着一层迷雾。
他甚至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这位大总管,莫不是天上星宿下凡,前来辅佐大唐?
如若不然,这一桩桩奇事实在难以解释。
相较于李道宗的惊叹揣测,苏定方思考得更加务实。
作为纯粹的武将,他在程处谦身上看见了另一种战争形态。
跳出单纯两军冲锋厮杀,将政治、经济、人心博弈全部纳入战局,是更高维度的较量。
就拿今日之事来说。
若是换作从前的自己,大概率会直接耀兵示威,依靠武力震慑来使。
可程处谦没有。
他选择成本最低,收效最好的方式。凭借个人勇武,一箭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再以怀柔姿态安抚,将潜在的敌人转化为可以拉拢的盟友。
这般手段,意义远胜过打赢一场普通战役。
苏定方默默把程处谦每一个举动、每一项决断记在心底。
这些道理,比任何兵书典籍都更加珍贵。
他暗暗下定决心,此番北伐结束返回长安,一定要寻机会正式拜程处谦为师。
能够追随这样的人物学习,是自己此生莫大的机缘。
就在三位将领各怀心事之时,帐内谈话步入正题。
吐迷度·乌骨已然被程处谦的见识和气度深深折服。
程处谦没有一上来便商讨军国要务,反倒同她闲谈草原风土人情。
哪里牧草丰美,何处水源甘甜,讲得头头是道,仿佛不是中原唐将,而是常年生活在此的老牧民。
而后,他又不动声色,向吐迷度·乌骨描绘出自己构想当中草原的未来图景。
“公主不妨试想。”
“往后的草原,再也没有无休止的厮杀攻伐。各个部落划定固定牧场安居。”
“牧民拿多余牛羊,就可以换取充足粮食、华美衣衫,还有坚固耐用的铁器。”
“孩童不必自幼练习搏杀,他们可以进入学堂读书识字,见识草原之外的广阔天地。”
“部落首领,也不必终日担忧遭到强邻吞并。大唐会为各方主持公道,维系秩序。”
程处谦的描述,好似高明画师,在吐迷度·乌骨眼前徐徐铺开一幅她从未想象过的美好画卷。
没有战乱,互通贸易;远离饥寒,处处安宁。
这般未来,真的能够实现吗?
吐迷度·乌骨听得心神恍惚。她凝望着程处谦深邃明亮的眼眸,感觉自己正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深深吸引。
这个男人,不仅仅想要征服这片草原。
他想要彻底改变这片草原。
“将军……您所说的一切,当真能够成真?”吐迷度·乌骨的声音带着震颤与向往。
“可以。”程处谦回答斩钉截铁。
“前提是,回纥愿意归入这套秩序。”
他不再迂回,道出最终目的。
他要的,不只是折服一名桀骜公主。
他期盼兵不血刃,把正在崛起的回纥,一并纳入自己搭建的全新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