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督军山山脚下，李道宗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高台之上，手持千里镜，一遍又一遍扫视白雪皑皑的巍峨群山。
他眉头紧锁，数日不曾舒展。
距离程处谦率领先锋营进入山中，已经整整过去七天。
整整七日，音信全无。
最初两日，军中尚且镇定，翻越雪山本就不可能一朝一夕完成。可从第三日开始，一场空前猛烈的暴雪席卷整座郁督军山，大雪连下两昼夜，天地白茫茫一片，视野尽数被风雪遮蔽。
也正是从暴雪降临之时，李道宗的心便一直悬在半空。
“道宗，还是没有消息吗？”苏定方登上了望台，语气藏不住焦虑。
李道宗放下千里镜，缓缓摇头，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
“山上风雪过大，什么都看不清。派出数批斥候，最远只前进三十里，再往前积雪深厚，人马根本无法通行。”
苏定方长叹一口气，倚靠栏杆，凝望那如同白色巨兽般沉寂的山峦。
“不知道大总管一行人眼下境遇如何，山上的环境只会比山下更加酷烈。”
“何止是酷烈。”李道宗言语间满是懊悔，“当初我便不该应允大总管这个计划。率领一万大军翻越郁督军山，这根本就是拿万千将士的性命赌博！”
他越说情绪越是激动：“一万士兵，还有大总管，还有卢国公！倘若他们遭遇不测，我该如何向陛下复命，如何面对满朝文武！”
苏定方陷入沉默。
他心中同样这般思量。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充斥着疯狂的冒险意味，可程处谦身上仿佛有一种特殊魔力，令所有人甘愿跟随他奔赴这场豪赌。
如今，疯狂举动带来的恶果，或许已经降临。
“现在懊悔已然无用。”苏定方拍了拍李道宗的肩膀，出言宽慰，“我们应当相信大总管。他素来不做全无把握之事。从钢铁吊桥到鸭绒御寒服，他缔造的奇迹还少吗？”
嘴上虽是这般劝说，苏定方内心同样没有十足把握。
人力终究有穷尽之时，在滔天天灾面前，个人的智谋与本领，真的能够扭转乾坤吗？
就在二人相对无言，气氛压抑到极点，大地忽然传来轻微震颤。紧接着，一阵好似闷雷滚动的轰鸣，自群山深处隐隐传来。
“轰隆隆——”
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洪亮，仿佛千军万马正在山谷之中奔腾。
了望台上的士兵脸色骤然大变。
“将军！你们听，这是什么动静？”
李道宗与苏定方对视一眼，二人眼底同时浮现出极致的惊恐。
“是雪崩！”李道宗几乎脱口而出。
他虽未曾亲眼见识，却在兵书之中读过雪山作战的记载。这般雷鸣般轰鸣，连大地都为之震动，除了雪崩，再无其他可能！
雪崩！
短短两个字，好似重锤狠狠砸在全军每个人心上。
大总管与一万先锋营，还被困在群山之内！
“快！前去探查！”李道宗一把夺过千里镜，双手因为紧张微微发抖，朝着声源方向眺望。
奈何距离太过遥远，又有层叠山峦阻隔，他只能望见无边无际的皑皑白雪，完全看不清雪崩爆发的确切位置。
可越来越响亮的轰鸣，脚下越发明显的震动，无一不在昭示，这场雪崩规模毁天灭地。
九万大军的营地之中，一片骚动。士兵纷纷走出营帐，惴惴不安望向那如同地狱入口一般的雪山。
“发生什么事了？”
“是打雷吗，听着不像。”
“听动静像是山体崩塌。”
“大总管他们……会不会出事？”
恐慌不安的情绪如同瘟疫，在军营之中快速蔓延。
李道宗和苏定方面色惨白，心底生出同一个念头：完了。
如此规模的雪崩，就算十万人直面冲击，也绝无生还希望。
难道大唐远征漠北的这场战事，还未曾正式开战，就要以这般惨烈的结局收场？
李道宗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稳。他仿佛已经看见李世民雷霆震怒的面容，看见长安城程咬金夫人痛哭流涕的模样。
这份罪责，他承担不起，整个大唐都承担不起。
“报——！”
就在李道宗心如死灰，濒临绝望之际，一道急促的呼喊，从另一座更高的警戒哨塔传来。
“报将军！山坡之上，发现人影！”
哨塔斥候声音变调，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什么？”李道宗猛然回神，推开身旁亲兵，疯了一般冲向那座最高哨塔。苏定方紧随其后。
二人跌跌撞撞登上数十丈高哨塔，李道宗一把抢过斥候手中的千里镜。
“人在何处！”
“就在那边！”斥候手指向远处一片山坡，激动得言语磕绊，“那片林子下方，有一大群人正在向山下行进！”
李道宗顺着指向望去。透过千里镜，远处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雪坡上，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快速向下移动。
那确确实实是人，从规模判断，足足有数千乃至近万之众。
李道宗呼吸骤然停滞。
是他们！一定是程处谦的先锋营！
除却这支队伍，这座雪山之中，不可能出现第二支规模庞大的人马。
他们，竟在雪崩之后活了下来！
“是大总管一行人！”苏定方看清景象，激动得声音颤抖，“他们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方才死寂的军营，随着这一声狂喜的呼喊彻底炸开。
“先锋营活下来了？”
“当真？”
“雪崩之下，他们究竟是怎么保全性命的？”
全军将士纷纷涌向营地边缘，翘首远望，想要亲眼见证这桩奇迹。
李道宗放下千里镜，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倚靠冰冷栏杆，眼眶发热，险些落下泪来。
从地狱跌回人间，大抵便是这般感受。
他无从知晓程处谦与一万将士在山中经历何等磨难，只知道，这个年轻人，又一次完成了不可能实现的奇迹。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传令兵高声下令：“传我军令！全军做好接应准备！抽调最好的军医，备足粮食与御寒衣物，迎接归来的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