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生的寂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都还跪着干什么！等着冻死吗！”程咬金中气十足的咆哮打破沉寂。
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几名士兵身旁，挨个把人从雪地里拽起来。
“大总管救了你们的性命，不是叫你们在此磕头！所有人立刻行动，清点人数，查验伤员！”
程咬金一番呵斥，总算让士兵回过神。众人纷纷起身，神色带着几分窘迫，连忙回归各自队伍，着手清点人员。
程处谦走到脸色依旧苍白的薛仁贵身边，方才那场生死狂飙，同样令薛仁贵心神震荡。
“仁贵，身体感觉如何？”程处谦开口询问。
“末将无事。”薛仁贵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程处谦，“大总管……您又一次救下了我们。”
他心中万般感慨，诸如神乎其技、匪夷所思之类的辞藻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叹息。在这般天威浩劫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程处谦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继续纠结这个话题。
“当下不是感慨的时候，即刻安排人手统计伤亡。另外传令后勤官，核查剩余物资存量，尤其重点清点粮食与固体酒精。”
“是！”薛仁贵应声领命，转身前去部署。
程处谦心中十分清楚，纵然众人侥幸逃过雪崩，处境依旧万分凶险。
为逃命，士兵丢弃了大量装备物资，一部分兵器甲胄，还有不少存放补给的行囊都被舍弃。在这冰天雪地，粮食与取暖物资，就等同于性命。
没过多久，薛仁贵神色凝重地回来复命。
“大总管，人数清点完毕。”他的声音低沉，“我们折损了三百一十二名将士。”
程处谦心中猛地一沉。
三百一十二条性命。尽管出发之前，他便预料翻越雪山必会出现伤亡，可亲耳听见这个数字，依旧心绪沉重。
这不是冰冷的数字，是三百多个活生生的唐人，背后是三百多个大唐家庭。
大部分遇难将士，是雪崩爆发之初，被雪浪吞噬的队伍末尾士兵；剩下一小部分，则是滑行途中失控撞向岩石，或是失足跌落断崖。
雪洞之内，程咬金听完伤亡数字，脸上的亢奋一扫而空，一屁股坐倒在地，久久沉默。洞内气氛瞬间压抑下来。
“物资情况如何？”程处谦压下心底的沉重，继续发问。
“情况很不乐观。”薛仁贵苦笑一声，“为减轻负重，将士舍弃近四成行囊。如今留存口粮，全军仅够支撑三日，固体酒精也损耗大半。”
三日。这两个字如同巨石，沉甸甸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若是三日之内无法走出雪山，全军将士都会冻饿而死。
“可恶！”程咬金一拳捶在积雪之上，“这鬼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
程处谦没有理会他的抱怨，脑海飞速推演局势。
正常情况下，从此处下山至少还要五日路程。如今雪崩摧毁原有地貌，不少旧路被掩埋封堵，需要重新探路，耗费时间只会更长。
仅仅三日口粮，无论如何都撑不到山脚。
“大总管，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处置？”薛仁贵满面忧色看向程处谦。
程处谦沉吟片刻，站起身走到雪洞洞口，望向洞外风雪肆虐的苍穹。
“传我的命令。”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在安静雪洞中清晰传遍每一个角落。
“即刻起，所有口粮统一收缴，交由后勤官集中分配。每人每日只发放半份口粮。”
“什么？半份口粮？”程咬金猛地跳起来，“半份怎么果腹！吃不饱，哪里有力气赶路下山！”
“不够也必须如此。”程处谦回头望向他，语气不容置喙，“这是军令。”
他心中盘算得十分清楚。缩减口粮，便能把生存时间拉长至六天，六天足够众人想方设法离开雪山。纵然士兵要忍受饥饿，也好过三日后彻底断粮，全军覆没。
程咬金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可对上程处谦无比坚决的眼神，终究把话语咽回腹中。他十分了解自己的儿子，一旦下定决心，十头牛都难以扭转。
“除此之外，”程处谦继续下达指令，“让将士把遗弃的盾牌收集回来，重新加固修缮。下山路途，或许还会用到。”
虽然最陡峭的险段已经闯过，但谁也无法保证前路不会再遇到需要盾牌滑行的地段，有备无患。
“最后，转告全体将士。”他顿了顿，环视洞内一众将官，“告诉所有人，我们失去了三百多位袍泽。这笔血债，不能就此作罢。”
“突厥人以为郁督军山是他们的天险，是我们的绝境。可我们不仅要翻越此山，还要让突厥付出鲜血作为代价！”
“这三百多位弟兄的性命，要用突厥王庭的鲜血来偿还！”
他的话语没有刻意慷慨激昂，只裹挟着冰冷刺骨的杀意。
雪洞内一众将领听完，神色尽数改变。原本因伤亡、物资匮乏而低落的士气，瞬间被同仇敌忾的怒火点燃。
他们不是前来游山玩水，是出征打仗，是要覆灭敌国。逝去袍泽的牺牲，绝不能白白浪费。
“大总管所言极是！这笔血债，必当血偿！末将恳请担任下山开路先锋！”薛仁贵挺直身躯，铿锵有力地请战。
“算我一个！”一名独臂校尉站了出来，方才滑行途中他被岩石撞断手臂，伤口只做了简易包扎。
“还有我！”
“我们不惧死亡，只畏惧死得毫无价值！”
帐内一时间群情激奋。
看见将士重新燃起斗志，程处谦心中稍稍宽慰。士气，便是一支军队的魂魄，只要军心未垮，便没有跨不过的难关。
“好。全军休整两个时辰，恢复体力。两个时辰之后，拔营下山！”
“是！”
众人齐声应答，回声在雪洞中隆隆作响。
程处谦走出雪洞，望着洼地里互相包扎伤口、分食少量食物饮水的士兵。众人衣衫褴褛，满身疲惫，眼底却不再充斥绝望恐惧，取而代之的是坚韧与决绝。
经历这场生死劫难，这支先锋营已然脱胎换骨。他们不再是普通士卒，而是一柄真正经过烈火淬炼、浸染鲜血的利刃。
而他，将要握住这柄利刃，狠狠刺向突厥的心腹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