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那处悬崖了吗！全部朝着那边滑过去！”
程处谦的吼声穿透风雪，为陷入绝望的大军指明了方向。
那片探出山体的巨大悬崖，宛如一座天然避风港，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士兵们奋力蹬踏积雪，调整身下简陋盾牌的角度。这盾牌极难操控，滑行速度快得惊人，稍有不慎便会人仰马翻。
“都学着点！用脚后跟！靠脚后跟控制方向、减速！”程咬金趴在一面巨大方盾上，一边滑行一边放声大吼，声音里按捺不住兴奋。
他戎马一生，打过无数恶仗，却从未有哪一战像此刻这般刺激，这般痛快。
身后是吞噬一切的白色雪崩，身下是风驰电掣的简易雪橇，耳边狂风呼啸。这份在死亡边缘极速冲刺的体验，让他浑身血液都为之沸腾。
“儿啊！你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连这种法子都想得出来！”程咬金扭头朝不远处的程处谦高喊，脸上满是骄傲。
程处谦却远没有父亲这般悠闲，他全部心神都用来把控方向、观察前方路线。
“爹！看路！前面有块大石头！”他高声示警。
程咬金闻言心头一惊，连忙转头，果然看见前方雪坡上矗立着一块黑色巨岩。他怪叫一声，手脚慌乱地双脚猛蹬雪地，身下的盾牌歪歪扭扭擦着巨岩边缘掠过去，惊出一身冷汗。
“好险！”程咬金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经此一事，他再也不敢分心，学着其余士兵的模样压低身体，全神贯注紧盯前方雪路。
程处谦心中同样捏着一把冷汗。盾牌滑雪看着惊险畅快，实则危机四伏。陡峭山坡之上，岩石、沟壑遍布，一旦失控撞上障碍物，非死即重伤。
他必须始终处在队伍最前方，承担探路、预警的职责。
“左前方有断崖！全体向右转向！向右！”程处谦再次高声示警。
上万士兵组成的雪橇大队，遵从他的指挥，如同号令统一的雁群，在雪白坡道划出一道巨大弧线，险之又险地避开那处足以吞噬数百人的断崖。
士兵们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方才一瞬之间，他们清清楚楚望见身侧深不见底的白色深渊，只要动作慢上半步，或是转向出现分毫偏差，此刻早已化作深渊之中冰冷的尸体。
这一刻，士兵们对程处谦的信任与崇拜，攀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们不再思索，不再怀疑，只是本能地、无条件地执行前方传来的每一道命令。
“压低重心！前方坡度变缓！”
“拉开距离！防止追尾相撞！”
“保持队形！跟紧我！”
程处谦的声音，成为这片死亡雪坡上唯一的信标。
身后雪崩的轰鸣声仿佛稍稍远去，可那毁天灭地的威势依旧紧追在后，好似一头永不知疲倦的猛兽，逼迫所有人片刻也不敢松懈。
终于，那座巨大的悬崖越来越近，悬崖下方天然形成的洼地，清晰映入众人眼帘。
那里便是终点，是生的希望。
“就是那里！所有人，一口气冲过去！”薛仁贵也嘶吼出声，声音中裹挟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最后的几百丈路程，所有人都拼尽了残存的全部力气。
“冲啊！”
“活下去！”
士兵们发出混杂的呐喊，既是给自己鼓劲，也是在宣泄心底极致的恐惧与亢奋。
程处谦第一个冲入洼地。身下的盾牌受坡度骤降影响，速度快速衰减，最终陷在厚雪之中停下。他就地从盾牌上翻滚落地，顾不得摔得头昏脑胀，立刻回头向后张望。
紧随其后，程咬金、薛仁贵，以及数百上千名士兵，如同下饺子一般接连冲进这片安全洼地。
盾牌摩擦积雪发出刺耳声响，到处都是人仰马翻的景象，士兵互相碰撞、滚作一团。
却没有一人抱怨，无人呼痛。
所有人或躺或趴在雪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死里逃生的庆幸。
就在最后一批士兵踏入洼地的刹那，恐怖的白色雪浪终于席卷而至。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头顶炸开。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只见排山倒海的雪浪如同天河倒灌，从悬崖上空飞掠而过，卷起狂风将洼地里的积雪吹得漫天飞扬，刮得人脸刺痛。
天地万物，都在这股天威之下震颤。
雪崩的主体，就这样擦着众人头顶奔腾而过。
磅礴可怖的威势，让每一个亲眼目睹的人后背发凉，满心后怕。
倘若不是大总管程处谦，不是这匪夷所思的盾牌滑雪之法，不是这处天然避风洼地……他们所有人，都会被雪浪碾得粉碎，深埋于数十丈积雪之下，永世不见天日。
不知过了多久，雪崩的轰鸣渐渐消散，天地重归寂静，只剩下风雪呼啸。
一名士兵挣扎着从积雪里爬起，望向队伍前方那道略显狼狈的身影，嘴唇不停哆嗦，内心汹涌激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双膝一软，朝着程处谦重重跪倒，重重磕下一个响头。
这个动作仿佛拥有传染性。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洼地里所有幸存士兵，全都自发默默向着程处谦下跪。
没有山呼万岁，没有狂热呐喊，只有一片死寂，一道道投向程处谦的目光，饱含感激、敬畏与狂热。
在士兵心中，这位年轻的大总管早已不再是凡人。他是神，是能够带领众人对抗天威、创造奇迹的神。
程处谦望着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士兵，心中暗自叹息。他仅仅只是想要活下去，怎么就被奉为神明了。
他从雪地站起身，拍落满身积雪，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被雪崩彻底改变地貌的下山通路。
活下来了，但他们依旧被困在这座雪山之中。